第437章 倾家荡产买工作

刘海中这一番话连珠炮似的砸下来，二大妈到了嘴边的埋怨，硬是被堵了回去。

大儿子成了倒插门女婿，以后生下的孩子都得跟着人家姓李。这两天院里院外的闲话，像针一样，扎得老两口浑身不自在。

老头子话说得难听，可道理确实摆在那儿。

要是真由着老二在南城货场扛一辈子大包，老刘家的脸面，早晚得烂在泥里。

二大妈咬了咬牙，把围裙往腰上一卷，转身进了里屋。

她走到那口发黑的大立柜前，猫着腰，两手使足了劲，硬生生把笨重的樟木箱挪开半尺。

墙根底下，露出一块边角起毛的旧青砖。砖缝里结着一层白灰，旁边还挂着几根细细的蛛网。

二大妈先朝门外看了一眼。

外头没动静。

她这才蹲下去，用指甲抠住砖沿，一点点把青砖往外拽。

砖头沉得很，二大妈憋得脸颊发红，直到最后一下，才把青砖整个抽出来。

墙根下藏着一个巴掌大的马口铁盒，外头裹了两层旧油布。她揭开褪色的碎花布，里面是一沓码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旁边还卡着一本边角磨毛的红皮存折。

这是老两口干了快三十年攒下来的棺材本。

刘海中是厂里的七级锻工，一个月有九十多块钱工资，平时在胡同里看着风光。可家里三个大小伙子张嘴吃饭，粮食紧张那几年，他没少往黑市里砸钱。

前阵子为了给刘光齐办婚事，他又到处托人买鸡鸭鱼肉，箱底早就被掏空了一半。

要不是刘光天去机械厂堵门，把刘光齐卷走的钱逼回来，老刘家现在连棒子面糊糊都未必喝得上。

刘海中盘腿坐到炕头，先用拇指沾了点唾沫，随后开始数钱。

一张。

两张。

钞票在他粗糙的手指间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他每数十张，就把钱摞齐，在炕桌边上重重一磕。

整整七十五张大团结。

七百五十块，分毫不差。

刘海中捏着那沓钱，腮帮子上的肥肉一阵阵发颤。

家里满打满算剩下九百多块，这一下就割出去大半。钱还没交出去，他的心口已经开始抽疼。

二大妈站在旁边抹着眼泪，小声劝道：“真要全送出去啊？咱家可就剩百十块钱兜底了。要不，先交一半定金，剩下的以后再补？”

“交一半？”

刘海中把钱往掌心一拍，瞪着她骂道：“老张是外人！你给一半，人家后脚就能拿全款把名额截走。”

“到时候铁饭碗没了，你坐地上哭都没用！”

二大妈嘴唇动了动：“可那是七百五十块现钱啊……”

“老子不知道是七百五？”

刘海中嗓门陡然拔高，眼珠子下意识往窗户纸上瞟了一眼，随后压低声音骂道：“赶紧闭上你的嘴，少在这儿给老子扯后腿！”

二大妈缩了缩脖子，没再吭声。

刘海中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才把钱重新扎紧，一把递给老伴。

“找块结实的老粗布，把钱缝进老二棉袄的夹层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针脚走密实点，外头不能露线。要是路上掉了一张，老子揭了你的皮！”

“知道了。”

二大妈接过钱，低头掂了掂，小声嘀咕：“这么大一包缝在肚皮上，走路不嫌坠得慌啊？”

“坠得慌也得受着！”

刘海中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总比让街面上的小扒手顺走强。”

说完，他扭头冲着里屋喊：“光天！把你哥那件藏青色青年服倒腾出来，赶紧套上！”

里屋半天没有回应。

刘海中眉毛一竖：“耳朵塞驴毛了？麻利点，换好了出来！”

“穿上了，爸，这就出来。”

帘子一掀，刘光天从里屋跨了出来。

二大妈端着针线笸箩上了炕，把刘光天身上的棉袄脱下来，摊在腿面上。

粗布夹层被撑开一道口子，她把那沓钱塞进去，又一针一针地缝回去。

屋里只剩下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响。

二大妈缝得格外仔细，手指被针眼顶得发麻，也没敢偷懒。足足忙活了快半个钟头，她才用后槽牙把棉线咬断。

“穿上吧，贴着肚皮穿。”

她把棉袄递回去，忍不住叮嘱：“走在街上，手别老往里摸，眼珠子也别跟做贼似的乱转。”

刘光天接过棉袄，掌心已经全是汗。

那一大包钞票缝在胸口，沉甸甸地坠着。每喘一口气，他都觉得胸前发胀。

他把棉袄套上，站在炕边不敢乱动。

二大妈退后两步，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你哥这件衣服，穿你身上倒是真排场。”

衣服是刘光齐穿剩下的，料子却是一水儿浆洗平展的藏青布。刘光天身量比刘光齐小了一圈，袖口缩在手腕上，肩膀也绷得有些紧。

可这么一套衣服穿上，还是把他身上那股常年扛大包沾来的泥洼气压下去了不少。

刘海中站在门槛边看了两眼，脸色总算缓和下来。

“这才像个去办正事的人。”

刘光天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伸手拽了拽短了一截的袖口。

“爸，这事……今天真能成吗？”

“放你娘的屁！”

刘海中横了他一眼：“到了老张屋里，招子放亮，嘴巴闭紧。”

“让你喊叔，你就老老实实喊叔。让你按手印，你就痛快按，别耍小聪明，更别多嘴。”

“放心吧，爸，我全听您的。”

刘海中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还有，出了这道院门，外头谁问你，都一个字别往外撂。”

刘光天连忙按住胸口：“爸，您放心，我嘴严实着呢。”

“不是叫你严实。”

刘海中皱眉道：“我是让你不管谁来搭话，都咬死了说不知道。”

“明白。谁问我，我都说不晓得。”

刘海中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到大立柜旁，踮起脚，把原本准备办席用的两瓶莲花白取了下来，塞进干净的线网兜里。

二大妈又从灶台旁提来一包用麻绳捆好的槽子糕。

左手提着酒，右手拎着点心，刘海中拉开门栓前，又回头交代了一句：

“存折塞回暗砖底下，砖头压结实。天王老子来了也别乱动。”

“这还用你说？”

二大妈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刘海中没接话，只把领口的大铜扣子一颗颗扣死。

他站在门边，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今天这趟要是顺当，咱家老二就算端上公家饭碗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要是办砸了……”

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到底没说出来。

屋里的几个人都低下了头，谁也没接话。

七百五十块现钱。

这是老刘家掏空大半家底，押上的一场豪赌。

刘光天抬手，狠狠按了按胸口那层粗布，确认钱还在里面，随后迈开步子。

“爸，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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