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交接口

苏沐晴睡了不到三个钟头就醒了。她坐起来的时候毯子从肩上滑下来，头发乱成一团，左脸颊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她第一反应是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那枚金点还在，比早上大了一圈，像一粒米粒大小的琥珀嵌在皮肤底下。

她盯着它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掌心攥起来。抬头看见林奇坐在对面椅子上正看着这边，她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耳朵尖那一小片还是红的。

"几点？"

"八点二十。"

"我睡了三个多钟头。"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昨夜那场雨把整座城市的灰尘都压了下去，天空蓝得发亮。"你有没有我手机？我爸今早又打了一次，我没接到。"

林奇把手机从桌上拿给她。她划开屏幕看了一下通话记录，然后锁屏放回兜里。"他后来发了条短信，说联络通道记录的存放地址写在了他留的文件里。让我中午之前去拿。"

"我陪你去。"

苏沐晴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宋辞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包子，是下楼买的。他往桌上一放："趁热吃。吃完你们去苏正和那边拿东西。周晚刚才发消息说暗潮第三层有两个人今早申请了执印人候选资格，一个是林家那边的人，另一个姓周，跟周晚同族。你们抓紧时间。"

林奇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猪肉大葱馅，汁水烫了一下他的舌尖，但他没停。他在吃早饭的同时把脑子里的信息刷了一遍：暗潮内部有人也在抢那把椅子。林家那边的人多半是林跃通过某种渠道递上去的候选——他毕竟跟赵峥见过面，那条线可能还没断。周晚同族那个姓周的，不确定是周晚自己的人还是她的对手。

"吃完出发。"他说。

苏沐晴吃了半个包子就停了，拿了瓶水灌了两口。两人下楼的时候，清晨的阳光已经把整条巷子照得透亮。槐树叶子上挂着的雨珠还没干透，风一吹就往下坠，砸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小点。苏沐晴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步子比前几天快了一些，步子迈开来的时候肩背挺得很直。

"你留意一下你身后二十米内有没有异常。"林奇在她侧后方说了一句。他新解锁的二十米被动危险感知在出门的那一刻就自动启动了，整条巷子的能量场铺在他意识底层，像一张极细的网。

"有人跟着？"

"暂时没有。但巷口那辆白色面包车停的位置比昨天偏了五米——有人动过它。"

苏沐晴侧头用余光扫了一下那辆车，然后继续往前走。"你以前能注意到这个？"

"以前眼睛看。现在是系统帮我扫。"

车子停在前天停的位置，银灰色的外壳上积了一层薄灰，雨痕在引擎盖上拖出一道一道的斜线。两人上了车，苏沐晴发动之后没有立刻挂挡，左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忽然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

那枚金点在她握方向盘的时候亮了亮。

"它在发烫。"她说。

"正常。刚才你攥方向盘的时候用了力气，它会感应到你的身体在发力。过两天就会稳定下来。"

苏沐晴把手收回去，挂挡上路。车子穿过半座城市，从南城开到老城区苏正和之前住的那套房子里。苏沐晴用钥匙开了门，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客厅空了大半，墙角堆着几个打包好的纸箱。她径直走进里间的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蜡封了，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她拆开。里面是一摞打印好的文件，每页顶端都有一个编号，从001到017。十七页。十七个暗潮第四层以上的联络通道。

她把那摞文件从头翻到尾，速度很快，但每一页的标题和关键字段都落在了眼睛里。翻完之后她把文件放回信封里，封好揣进夹克内兜，转过身来看着林奇。

"这些通道里有三条是专线，只能由执印人身份激活。"她说，"我现在还不是。等我正式当选了，这三条线才能用。但剩下十四条——"

"现在就能用？"

"对。"她把夹克拉链拉到顶，"我现在能用它们联系暗潮里一些人。有两个是第四层以下跟我关系还行的人，另外几个不太熟，但有他们的联络方式就意味着他们现在必须表态站边。"

林奇靠在门框上。苏沐晴说"站边"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说话像在陈述既成事实，今天她说话像在决定事实。

"那两个跟你关系还行的人，"他说，"能信吗？"

"一个是马奎。他早就站我这边了。"苏沐晴嘴角动了一下，"另一个是周晚。"

"周晚跟你关系还行？我以为她是你上级。"

"她是。但她跟我妈以前是一起进暗潮的同期。我妈不在了之后，她盯我的单子盯了六年。"苏沐晴的声音低了一些，但很平稳，"她给我写'潜力待定'的那天，我知道她是在保我。"

林奇把这个信息存进去。周晚对苏沐晴的关系比他自己想得更深。那周晚帮林奇的一整套操作——从补剂到共振绑定到七号院数据收购——其实都是在绕一个大圈子把苏沐晴从底层捞出来。

"那现在只差一件事了。"林奇说，"七十二小时窗口期里，你要拿到另外几家代表对你的投票。"

"对。明天上午有一场正式候选人陈述会。三家创始家族的代表都会参加。我只要在那场会上拿到两票赞成就可以走完流程。"

"陈述会的内容是什么？"

"陈述我对暗潮未来的规划。主要是石髓计划的处置方案。"她把那十七页文件从信封里抽出来翻到倒数第二页，指着上面一行字，"这里面提到了石髓计划的核心数据储存位置。如果我在陈述会上承诺在当选三十天内公开石髓计划的底层数据，让三家创始家族共同监管，那至少李家会投我。李家那个女代理人最在乎的是信息透明。"

林奇想了一下。"如果你公开了数据，暗潮现有的研究项目怎么办？"

"让他们重立章程从头来过。原来的研究方式用了太多灰色手段。如果我把底子掀了重新打地基，短期会乱一阵子，长期反而稳得住。"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像一个已经在脑子里排练过很多遍的稿子。

林奇看着她。"你什么时候想好的这些？"

苏沐晴抬眼跟他对上，眼皮微微垂了一下。"想了好几年了。坐在老钢厂那间仓库里吃泡面的时候，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能说话，我要说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一阵。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明亮的长条，把两个人之间的灰尘照得悬浮而清晰。

"那走吧。"林奇说，"回宋辞那边，我帮你把那十七条通道的联络人背景再扫一遍。系统现在可以扫深层意图，我看他们对你是什么态度。如果有人在名单里藏了钉子，我提前告诉你。"

苏沐晴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在经过林奇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像那天在蓝鲸咖啡门口一样，但她没有只说三个字就走。

她偏过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林奇。谢谢你不只帮我拿石头，还帮我把石头底下的人挖出来了。"

林奇跟她并肩走出门去。外面的阳光打在两人身上，把地上的影子拉成并排的两道。

"还差最后几步。"他说，"走完再说谢。"

苏沐晴把门带上锁好。两人沿着老城区的街边往回走，阳光把整条路照得干净透亮。林奇低头的时候扫到她的左手——那枚金点在她走路的时候随着摆臂的节奏一闪一闪地亮着，像一枚被风带动的小小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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