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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4章 恶臭的血腥味


  郑毅将雁翎刀重重地墩在车厢底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启程。去嘉兴,落梅山庄!”

  车轮再次转动,碾过染着黑血的残雪和烂泥。

  风穿过黑竹岭,发出犹如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

  钱万财哆哆嗦嗦地爬进车厢,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他知道,这趟嘉兴之行,恐怕要掀起一场比今天这场截杀还要可怕十倍的惊涛骇浪了。

  残雪在车辙下发出沉闷的挤压声,黑竹岭后方的山势越发逼仄。

  官道两侧的毛竹渐渐被苍劲的野松和枯瘦的梅树取代,山风裹挟着湿冷刺骨的水汽,从马车被弩箭撕裂的缝隙里倒灌进来,吹得车厢里的破布帘子啪啪作响。

  后头那辆拉着死尸和兵刃的空车格外沉,每过一个泥坑,车轴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混杂着车板上滴落的黏稠黑血,在化雪的泥泞里拖出两道长长的暗色印记。

  阿三骑着马走在最前头,右手始终按在腰刀的吞口上,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的密林。

  “郑哥,前头看见庄子了。”韩彻趴在破碎的车窗沿上,探头往前看了一眼,回过头低声道,“好家伙,这哪是什么别业山庄,依我看,修得比一般的县衙大牢还要结实。”

  郑毅睁开双眼,目光顺着韩彻掀起的帘角望了过去。

  穿过一片开满白梅的山谷,一座依山而建的庞大庄园赫然横亘在深山谷口。

  庄园外围筑着高达两丈的青石围墙,墙头隐隐能看到巡逻的黑衣护院,四角还建有高耸的望楼,飞檐下挂着铜铃,在寒风中叮当作响。

  正门是一座气派非凡的三开间硬山顶门楼,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泥金大匾,上书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落梅山庄。

  门前早早停满了各色华丽的马车,车厢外无一不雕梁画栋,挂着苏绣的厚帘,拉车的健马身上披着御寒的红毡,旁边立着不少顶盔贯甲的私家护卫。

  那些护卫身形彪悍,目光如鹰,显然都是重金雇来的绿林好手或退役的老卒。

  郑毅收回目光,淡然道:“扬州盐商富可敌国,手里捏着两淮的盐引,每年从运河里捞出来的银子能把长江填平。

  李万山又是盐业的龙头,他的产业,防官府甚于防贼,修成这样不奇怪。”

  说话间,车队已经到了山庄的石桥前。

  两名身穿锦缎坎肩、腰悬单刀的壮硕庄丁快步迎了上来。

  当他们看清这两辆破烂不堪、车板上布满箭孔、甚至连车门都没了的马车时,脸色骤然一变,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

  “什么人?落梅山庄今日包场,诸位老爷在此赏梅清谈,闲杂人等一律……”

  话没说完,前头马车的布帘被猛地掀开,钱万财满头大汗地探出脑袋,扯着嗓子骂道:“瞎了你们的狗眼!连老子也不认得了?!”

  那两名庄丁定睛一瞧,脸上的戒备立刻化作了谄媚,连忙躬身行礼:“哎哟,是苏州钱大老爷!小的该死,小的眼拙!李大当家和各位爷一早就到了,正念叨着您呢……”

  其中一个庄丁一边赔笑,一边眼神忍不住往后头那辆滴着黑血的大车上瞟,鼻尖微耸,闻到了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腥臭味,脸色顿时有些发白:“钱爷……您这车架……这是遇上劫道的了?”

  钱万财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冷哼一声,咬牙切齿地道:“劫道的?呵,碰上一帮不开眼的野狗!少废话,开中门,让后头的车直接进中院!”

  “这……”那庄丁面露难色,“钱爷,按规矩,各位外府贵客的车马随从,都得停在前院偏厅。

  除了贴身长随,一律不得带兵刃入内院,庄子里有李大当家重金请的‘铁线镖局’五十名好手护院,安生得很……”

  “放你娘的屁!”

  一声冷喝打断了庄丁的话。

  韩彻单手按刀,从后车上跳了下来,一身被鲜血浸透的皮甲还没干透,脸颊上带着一道被弩箭擦破的血痕,眼神凶戾得像头刚下山的饿狼。

  那两名庄丁被韩彻这股扑面而来的杀气逼得连退两晚,后背直接撞在冰凉的门柱上,腰间的佩刀仿佛重如千斤,硬是没敢拔出来。

  郑毅缓缓走下马车。

  他身上那件黑色劲装干净利落,唯独手中的雁翎刀上,血槽里隐隐还残留着一丝暗红。

  他没有看那两个庄丁一眼,只是负手站在石阶前,抬眼看了一眼那块“落梅山庄”的金匾。

  “郑毅,太湖平寇团练。”郑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仿佛沉重的铜钟,在空旷的门楼下回荡,“来赴李大当家的赏梅宴。”

  门楼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冷了三分。

  那两名庄丁倒吸一口凉气,双腿不由自主地微微打战。

  他们虽然常年待在嘉兴深山,但“太湖活阎王”的名字,最近在江南道上传得沸沸扬扬。

  一夜屠灭铜帽山、生剁独眼狼的煞星,竟然就站在他们眼前。

  正僵持间,庄园中门大开,一个管家模样的微胖老者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堆着极深的笑褶,正是李万山的心腹总管李福。

  “哎呀呀,贵客临门,老奴有失远迎,该打,该打!”李福隔着老远就打躬作揖,眼神在郑毅身上飞快地打了个转,又瞥见后头那辆滴血的平板大车,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却硬是压住了惊骇,满脸堆笑道,“郑团练大驾光临,李大当家与各位把头已在‘抱雪堂’备下热酒,就等郑爷了!快请,快请!”

  韩彻冷声道:“我们带进来的箱子呢?”

  李福连忙道:“这位军爷放心,庄子里的下人绝不敢乱碰。

  既然是郑爷带给各位老爷的物什,直接由贵属抬去抱雪堂门外便是。”

  郑毅微微颔首,侧头对阿三吩咐道:“抬上车里的东西,跟在后面。”

  “是!”阿三和四名青鱼岛精锐沉声应诺,面无表情地架起两个特制的沉重板箱,脚步沉稳地跟了上来。

  每走一步,铁裹木的箱底就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跨过三进院落,沿途亭台楼阁极尽奢华,回廊两侧摆满了名贵的梅花盆景,红梅傲雪,幽香扑鼻。

  然而,穿行在其中的这队满身血腥泥泞的军汉,与这如诗如画的江南园林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引得沿途伺候的丫鬟仆役纷纷退避三舍,面露惊恐。

  穿过一道月亮门,前方出现了一座极宽敞的暖阁,名唤“抱雪堂”。

  还未进门,一股浓郁的檀香混合着顶级龙涎香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屋内还夹杂着温热的酒香、炙烤鹿肉的油香,以及隐隐约约的丝竹管弦之声。

  堂内四角摆着四个足有一人高的大铜炉,里面烧着无烟无味的银丝上等炭,烘得整座大堂暖如阳春三月。

  八九个身着绫罗绸缎、外罩貂裘的中年或老者正围坐在中央一张巨大的黄花梨木大圆桌旁,手中端着精巧的宣德炉暖手,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坐在正中主位上的老者约莫六旬上下,面色红润,留着修剪得极整齐的银白胡须,穿着一身石青色团花暗纹的缎袍,腰悬羊脂白玉佩,神态自若,自有一股执掌江南半壁钱粮的沉稳威严。

  此人正是扬州盐商总把头,李万山。

  李万山下手左侧,坐着一个身形偏瘦、作儒生打扮的中年人,那是杭州茶商总把头赵显之;右侧则是一个体态滚圆、手指上戴满了各色宝石扳指的中年胖子,湖州丝绢与漕运大户孙茂才。

  李福快步跨进门槛,走到李万山身侧,附耳低语了几句。

  李万山手中的紫砂茶盏微微一顿,眉头不着痕迹地挑了挑,随即脸上的笑容越发浓郁,放下茶盏,朗声笑道:“哈哈哈哈!郑老弟远道而来,老夫未曾远迎,失礼失礼啊!”

  大堂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所有富商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门帘掀开,一股凛冽的寒风伴随着淡淡的血腥味猛地灌入暖阁,吹得铜炉里的炭火骤然一亮。

  郑毅跨过门槛,韩彻紧随其后,两人身上的泥水与血污在明亮的烛火下一览无余。

  大堂里的笑声瞬间凝固了。

  几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商贾看到郑毅衣甲上的血迹,脸色微微一白,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钱万财战战兢兢地从郑毅身后钻了出来,尴尬地拱了拱手:“李大哥,赵兄,孙兄……钱某把郑爷请来了。”

  孙茂才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嘴角扯出一抹讥诮,阴阳怪气地道:“哎哟,钱老弟,你这是去泥坑里打了个滚,还是半路上跟母老虎掐了一架?怎地弄得如此狼狈?咱们江南商会的赏梅宴,可从来没人穿成这样登门的。”

  赵显之端起茶抿了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刺:“郑团练沙场猛将,平日里习惯了披甲执锐,倒也是真性情。

  只是这大齐律例明言,私聚兵器甲胄入私宅,若让官府的按察使司知道了,怕是免不了一场口舌官司啊。”

  这两人一唱一合,看似打趣,实则一上来就给郑毅扣了个“粗野无礼”、“触犯官律”的大帽子,想杀一杀这位太湖新贵的威风。

  郑毅神色未动,连脚步都没有停顿,径直走到圆桌前空出的两张太师椅旁,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韩彻抱着长刀,冷冷地站在他身后,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孙茂才,看得那胖子脖颈发凉,讪讪地闭上了嘴。

  李万山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抚须笑道:“来者皆是客。

  郑团练一夜之间平了铜帽山,为民除害,实乃江南之福。

  老夫等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英气逼人。

  李福,给郑团练换热茶,上好酒!”

  “慢着。”郑毅抬起手,声音平缓冷硬,“李大当家,茶先不忙喝。

  赏梅宴的酒,我郑某人也未必有胃口。”

  李万山眼神微微一凝:“郑老弟这是何意?莫非觉得老夫这落梅山庄的茶酒,配不上你太湖平寇团练?”

  “茶是好茶,只怕有人的心是黑的,喝下去烂肠子。”郑毅看着李万山,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

  赵显之眉头一皱,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郑团练!我们敬你是朝廷批文的团练使,给你三分薄面。

  在座的皆是江南道上有头有脸的长辈,你虽有悍勇之名,但在商言商,如此说话,未免太张狂了些吧?”

  “张狂?”

  郑毅笑了。

  他转过头,看向门外:“阿三,把李大当家和各位把头的‘贺礼’抬进来。”

  “得令!”

  堂外传来阿三一声怒吼。

  紧接着,四名虎背熊腰的青鱼岛精锐,扛着两口沉重粗糙的黑木箱子大步跨入抱雪堂。

  “砰!砰!”

  沉重的木箱狠狠砸在精美的波斯织花地毯上,地面猛地一震,连茶桌上的白玉瓷碟都跟着跳动了一下。

  李万山眼角跳了跳,盯着那两口渗着暗红血迹的箱子:“郑老弟,这是什么意思?”

  “钱老板说,各位总把头想看看我郑某人的刀够不够快,路子够不够野。”郑毅站起身,走到箱子前,“路过黑竹岭的时候,有人送了我几样土特产。

  我想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便顺手带过来,请各位掌掌眼。”

  郑毅单手抓住第一口木箱的铜锁,猛地一较劲,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生铁铸造的锁扣竟被他硬生生扯断!

  他一脚踹开箱盖!

  “哗啦啦——!”

  数十柄通体漆黑、形如弯月的厚背马刀,夹杂着几十支儿臂粗细的大黄重弩箭,如同倾泻的垃圾一般,被郑毅抖手倒在了光滑如镜的地砖上!

  冰冷的生铁碰撞声在死寂的大堂内格外刺耳。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郑毅反手抽出身后韩彻腰间的雁翎刀,挑开了第二口箱子。

  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剧毒恶臭的血腥味瞬间在大堂内炸开!

  “骨碌碌——”

  七八颗戴着青铜面具、嘴角流淌着黑血的狰狞人头,顺着箱口滚了出来,一路滚到了孙茂才的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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