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三章 ……鳄鱼的眼泪罢了
“青山书院。”
赵旬也没有隐瞒,直接说了自己的选择。
闻言,顾云骁再次沉默下来。
青山书院在教学和师资方面确实也不比国子监差多少,但那里可没有皇亲贵族,也没有世家公子,更没有值得深交的同窗。
去那里,也许他才会是别人眼中的“香饽饽”,是别人眼中需要“结交”的对象。
可顾云骁认为,他大儿值得更好的,他不需要向下兼容,他需要向上攀登,而国子监才是他的天地。
他过目不忘,医术超群,近两年名声大噪,更是人人称道的“玉面神医”,他性子还格外的真诚,爱恨分明,还护短,这无论是拿出哪一样来,去到国子监那样的地方,必然能遇到一两个家世背景和能力皆不错的知心朋友的。
顾云骁这般想着,也这般说了。
他看向大儿,认真又严肃。
“我这些话都是肺腑之言,我希望你考虑一下。”
赵旬安静且平静的看着几乎算是苦口婆心的顾云骁。
他没有不耐烦,但也没有感动。
这瞬间,他心中不合时宜的出现了他五岁那年,男人回来时的所有嘴脸。
被侮辱践踏、被逼和离的阿娘,还有周遭百姓对她指指点点的模样如今都历历在目,还有他当初为了温凝那不顾一切的模样以及被自己威胁后斩钉截铁的回答,此刻都一一浮现在他脑海中。
那颗似乎即将要软塌的心房瞬间又变得冷硬起来,比之以前更甚。
他低头抬眸之间,嘴角已然挂起一丝无懈可击的微笑“劳烦顾将军牵挂,我意已决,不会改变。”
“顾、将、军!?”顾云骁眼睛瞬间红了,他盯着大儿一字一句的念着自己的名字,眼中的受伤与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木阳不忍再看主子的神色。
主子这是真的伤心了。
大公子啊!
他从未见过如大公子一般铁石心肠的人。
主子这么多年的挂念,竟然都无法得到一点回应。
哦,也不是,刚才本来以为得了一点回应的,但此刻却更加让人觉得心碎。
毕竟,不给希望还好,给了希望,又打碎了这份希望,才叫人觉得残忍。
“劳烦顾将军”,那疏离的语气和微笑,通常只有对待陌生人时才会有的“礼节”,这不怪主子会破防了,他看着心都猛地一缩。
不过,这也是主子自己作的孽啊!
如果不是曾经……
唉!
此时说这些早已为时已晚。
对于顾云骁这状态,赵旬只当没瞧见。
毕竟,曾经他阿娘的苦楚,又有谁在意?
现在来摆出这番模样到底显得可笑了些!
鳄鱼的眼泪罢了。
“顾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若是没其他的事儿,我便回去歇息了。”
闻言,还沉浸在伤心之中的顾云骁立刻抬起头来,见大儿一脸皮笑肉不笑,那眼神明显是在逐客。
心口一窒。
死死咬住腮帮子,不让自己再脱口而出影响两人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的话。
直到嘴里的铁锈味蔓延开来,他才笑着缓缓开口道“……好,青山书院也挺好的,清静些好,你歇息吧,我先回去了,有空再来寻你。”
说罢,顾云骁不敢看大儿的神情,几乎落荒而逃。
木阳赶紧追上自家主子,看着明显脚步急促带着些许慌乱的模样,心疼极了。
终于在跨出大门后,顾云骁脚步猛地顿住,木阳吓得一个闪身右上前了一些险险避开了撞着主子的命运。
但此刻他宁愿撞上去,也不愿看到眼前这一幕。
主子竟然哭了!?
一个久经沙场,几次险死还生都未曾掉落半滴泪的顾大将军竟如同孩子一般落泪了!
木阳内心的震惊和心疼没人知道。
他甚至有一瞬间都觉得主子可怜了。
确实也很可怜。
他眼眶也跟着红了。
“主子……”
“将马车上的箱子送进去!”顾云骁冷声说完,立刻大步走向马车,掀开车帘,不再出声。
木阳“……”
这种时候了都不曾忘记这事儿,主子即使对安公子都不曾这般过。
他认命的将箱子搬下来送进去。
……
赵旬看着顾云骁走的,所以,他略显踉跄的背影他看得清清楚楚。
但,那又怎么样?
自己作的孽,那就别妄想有一日能得到原谅。
做下的那一刻,他很清楚他们之间再也不可能有什么父子之情。
也好,经过这次,总不会再来了吧。
他垂眸,面无表情的出了正堂。
没曾想,刚巧遇上了搬着箱子过来的木阳。
赵旬脚步顿在原地。
他几乎立刻猜到了这大概就是顾云骁刚才所说的那些写着各种奇闻轶事的书本。
一瞬间,他心情复杂极了。
这都不生气?
才这么想的瞬间,木阳已然来到了跟前。
“大公子,这是主子叫属下送来给您的书本,还请您务必收下!”
说完,木阳鬼使神差的补充了一句“……将军花了很多心思搜罗的,这些他都看过。”
赵旬“……多谢顾将军好意,放在这儿吧,劳烦木侍卫了。”
木阳“……”
不止对主子疏离,连对自己都比之前更加疏离了。
他想了想,还是没忍住说道“……大公子!主子这些年真的知道错了,他……很不容易,刚才…刚才主子都哭了,我从未见过他这般,从前在战场上,好几次差点死掉,他也没有哭,可今日,他真的伤心了。”
说完,木阳也不敢看大公子的神色,脚底抹油跑了。
这话已然是僭越了,但他总觉得应该让大公子知道,最起码下次对待主子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呢?
赵旬愣在原地,看着早就跑远的木阳。
这话他不觉得有假,刚才听到顾云骁哭了,他也确实很震惊。
但,也仅此而已。
“……鳄鱼的眼泪罢了。”
说罢,下一句,他停顿一瞬又说道“姜叔,叫人将箱子抬去库……我的书房。”
话落,人已经大步离开了。
姜旭看着眼前静静放置在地上的大木箱子,再看看背影清俊,但略显孤寂的身影,心中微叹。
他看得出来,主子也不是完全不在意顾大将军的。
正因为有些在意,所以眼里更容不得沙子,哪怕那事儿已然过去了好几年,在主子心里,依旧是一根拔不去的刺。
顾大将军对他好一分,就提醒着主子,曾经他的作为,他那毫不犹豫的选择。
只能说,人是世间情感最复杂的动物,简单的对错和爱恨都已然无法解释他们的关系。
……
赵旬回到自己的院子,就见弟弟已经在等候了。
他过去一把将人抱起来,声音沙哑,“哥哥好困,陪哥哥睡午觉。”
崔澂小家伙听着哥哥闷闷的声音,没多问,只应道“好。”
……
后院。
“你刚才说什么!?”赵芜看着眼前的丫鬟,目露震惊,手上的账册都下意识的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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