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管账

春妮儿攥着自己那份钱，眼眶也红了，她把手里的票子数了三遍，最后抬头看着温静纾小声说了一句。

“嫂子，我长这么大，头一回挣这么多钱。”

温静纾伸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

“以后还会更多，拿着，回去给你爹买双棉鞋，剩下的攒着。”

几个嫂子捧着各自的钱，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嫂子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沉了三分。

“静纾，嫂子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但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嫁进大院十几年了，伸手跟男人要了十几年的钱，今天头一回握着自己挣的钱，这感觉不一样。”

王嫂子在旁边点头，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可不是嘛，以前买根针都要琢磨半天，今天这钱揣在兜里，我心里踏实。”

温静纾看着她们的样子，喉咙也紧了一下。

她把那点酸劲儿咽回去，拍了拍手站起来。

“行了行了，别搁这儿矫情了，今天提前关门，大家都回去歇着，明天一早还得继续干活呢，李嫂子你那件毛衣剩下的袖子赶紧织完，春妮儿你回去好好睡一觉，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几个嫂子被她这番连催带赶的话逗笑了，擦了眼泪收拾东西陆陆续续地走了。

温静纾最后一个锁好店门，转身往大院走去。

回到小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换了鞋上楼，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门开着，裴聿珩坐在桌后面看文件，台灯的光把他面前的桌面照得明亮，他垂着眼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温静纾走进去，从口袋里把那个牛皮信封掏出来放在他桌面上，推过去。

裴聿珩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落在信封上，又落在她脸上。

“本金。”

温静纾说。

“你上回给我的那些，我凑齐了，连本带利都在里头了，你数数。”

裴聿珩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伸手拿起来掂了掂，然后推了回来。

“不用。”

温静纾眨了眨眼。

"不用是什么意思？借的就是借的，我还你……"

"我说了不用。"

裴聿珩重新拿起钢笔，翻开文件，语气像在陈述某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那些钱你留着周转一下店里的货要压库存，你手上现金流不能断。"

温静纾看着被他推回来的信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还有，以后我的工资，也放你那儿。"

温静纾愣在原地。

她盯着裴聿珩的侧脸，男人依然低着头看文件，握笔的手指稳当，可那支笔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写字时长了两秒。

她注意到了，然后她看到他耳根那层极淡的红。

"……为什么？"

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了许多。

裴聿珩的笔尖终于在纸面上落下去，写了两行字，然后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台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他张了张嘴，最后却只是别开了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温静纾靠在桌沿上看着他那副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耳朵越来越红的样子，心里头那点捉弄的心思冒了个泡。

她歪了歪头。

"阿珩哥，你倒是说呀，为什么要把工资给我？"

裴聿珩低下头继续看文件，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颈边。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闷声说了一句。

"……你管账管得好。给你放心。"

温静纾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管账管得好？堂堂首长你管了部队那么多后勤账目，你跟我说我管账管得好？这个理由编得也太敷衍了，明明就是想上交工资，还不好意思直说。』

她没戳穿他，伸手把那个信封和桌上另一份薄一点的工资袋一起收起来，叠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收的时候她故意放慢了动作，余光看着裴聿珩从文件上微微抬起的视线又飞快地垂回去，嘴角那点弧度怎么都压不平。

"行，那我收着了。"

她拍了拍口袋。

"以后家里的账我管，每个月给你留零花，剩下的我存起来。"

裴聿珩嗯了一声，低头写字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三分。

温静纾靠在桌边没有立刻走，她想了一会儿开口。

"阿珩哥，现在店里生意越做越大了，刘桂香那边说下个月还要加单，我觉得光靠现在这几个人手已经不够了。我在想……"

"想办厂？"裴聿珩头也没抬地接过话。

温静纾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裴聿珩终于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耳根那层红也退了大半，但眼底那层温和的光没有散。

"你最近在店里画的那些流程图，把染线、织造、刺绣分成三道工序，每个工序标注了需要的人数和工时，那个格式不是门店排班用的，是批量生产用的。"

温静纾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男人的观察力。

她确实在晚上没事的时候画过几版工序分流的草图，想着如果能办个小作坊，把流程拆细了效率能翻倍。

她以为那些纸收在抽屉里没人看得见。

"你翻我抽屉了？"她问。

"你画完忘了收，摊在柜台底下，我帮你捡起来的。"

温静纾："…………"

她想起来确实有一次裴聿珩来店里等她关店，她在后间忙活的时候他坐在柜台旁边等了一会儿，走的时候帮她理过桌面的东西。

她当时没多想，以为他就是在收拾零钱盒。

"……所以你看完了？"

"看完了。"

裴聿珩的语气依然平稳，但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认真的、带着考量意味的东西。

"你的工序拆分思路是对的，如果能把场地扩出去、人手加到十五到二十人、批量采购原材料的成本再压一压，利润率至少能再提三成。"

温静纾脑子里那些模糊的设想被他这几句话精准地拎出来码好了，像散落一地的棋子被一只大手挨个归位。

她往前走了一步，撑着桌沿俯身看他。

"你支持我办厂？"

裴聿珩抬眼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尺，她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着的台灯的光点，还有那层柔和得几乎称得上纵容的东西。

"你想要的，我都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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