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设计

新场地定下来的第二天，温静纾关店之后没直接回家，一个人又绕回北街供销社后面的老房子站了半个多小时。

暮色四合。

她蹲在正房门口，用一块碎砖头在地上画线。

前世的那些记忆像闸口打开了似的往外涌，她在二十一世纪看过的那些店铺装修，小到村口奶茶店的吧台布置，大到城里商场的橱窗陈列，那些当时只觉得好看的画面现在全都成了可用的素材。

她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明亮宽敞的工坊模样。

朝南那间房不做隔断，打通成一个大开间，靠窗摆一排绣花架子，光线正好打在绣面上。

偏房的墙面贴上旧报纸防潮，靠墙架几层木板当搁架，染好的线筒按颜色分列排好，一目了然。

后院靠西墙搭个半开放的棚子，成品挂起来晾晒，旁边放一张长桌做打包台。

她用碎砖头在地上把大致的分区勾出来，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自己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又蹲回去在几个关键位置添了几笔标注。

画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地上的草图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锁上院门往回走。

回到小洋楼的时候客厅里的灯亮着，裴老爷子正在看晚间新闻，冲她招了招手。

温静纾应了一声上楼，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拐回自己房间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干净的白纸，趴在桌子上把刚才在地上画的那幅草图正式誊了一遍。

她用了铅笔和尺子，规规矩矩地标了尺寸和功能分区，还在旁边写了备注。

她誊完最后一行字的时候抬头看了看时间，十点半了，书房那头的灯还亮着。

她拿着那张纸走过去敲了敲门。

裴聿珩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进。"

温静纾推门进去，男人正靠在椅背上看一份装订好的报告，手指搭在扶手上，看起来很放松。

她把那张设计图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摊开。

"你看一下，我画的工坊布局。"

裴聿珩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从左上角移到右下角，停下来仔细看了看她写的几行备注。

温静纾站在旁边等他的反应，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摆。

他看了大概半分钟，抬眼看她的时候，眼底那层意外没有藏住。

"这是你画的？"

"嗯，就……自己瞎琢磨的。"

裴聿珩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灯光又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几个细节上多停了两秒，绣花组的窗户朝向、染色组的通风路径、打包台的位置安排，然后他把纸放下，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几分。

"你这个布局，考虑得很细。光线、通风、动线，都想到了。"

温静纾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

"我以前在老家见过人家那种小作坊，就照猫画虎弄了一个。"

裴聿珩看着她，想了一下，开口的时候语气放轻了一些。

"你有没有想过，系统地学一下设计？"

温静纾愣了愣："设计？"

"嗯。你这个天赋不用可惜了。"

他说得认真，没有半点恭维的意思。

"县城文化馆那边偶尔有短期培训班，教一些基础的美术和制图，你要是想去，我帮你问问。"

温静纾站在原地沉默了。

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设计"两个字跟自己有关系。

上辈子在村里她就是个大嗓门的乡下丫头，能看得懂猪仔的行情、能算得清赶集的账目……

可裴聿珩拿着她那张歪歪扭扭的草图说她有天赋的时候，那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得让她没法不当真。

"……我想想。"她最后说。

裴聿珩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折好递回她手里，没说多的话。

温静纾接过图纸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考虑好了告诉我。"

她嗯了一声带上了门，站在走廊里看着手里那张被认真折过的图纸，站了好一会儿才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早上她到店里的时候，春妮儿已经来了。

但今天不太一样。

平时春妮儿都是坐在后间窗台底下安安静静绣花的那个，今天她站在柜台旁边，两只手绞着围裙的边角，眼睛红彤彤的，像是哭了挺久。

李嫂子坐在旁边拍她的背，看到温静纾进来就冲她使了个眼色。

温静纾放下挎包走过去。

"咋了妮儿？"

春妮儿抬头看了她一眼，眼泪又涌上来，声音哽咽得不成句。

"嫂子……我、我以后可能不能来干活了……"

"为什么？"

温静纾拉了一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

"出什么事了？"

春妮儿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眼睛，把话说得断断续续，她爹给她相了一门亲事，对方是隔壁村一个三十好几的男人，家里有几亩地，给了两百块彩礼。

她爹觉得这桩婚事划算，已经收了定金把日子定了，下个月初就来接人。

春妮儿不愿意，那个男人她见过一面，比她大十几岁不说，听说是那边村里出了名的酗酒脾气暴，前头娶过一个媳妇没两年就跑了。

可她爹说人家出了钱就是正经营生，女孩子家到了岁数就该嫁人，绣花织布那些不是长久的事。

温静纾听完之后沉默了两秒。

她看着春妮儿哭红的脸和紧攥着围裙边角发白的指节，心里那把火蹭地烧了起来。

"你爹在家？"她问。

春妮儿点了点头。

"带路，我去找他谈谈。"

春妮儿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有些犹豫。

"嫂子……我爹脾气犟得很，你跟他说不通道理的……"

温静纾已经站起来去拿搭在椅子背上的外套了，回头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但语气稳得很。

"讲不讲得通道理，得讲了才知道，你放心，我不跟你爹吵，我就是去跟他聊聊。"

李嫂子在旁边张了张嘴想拦，被温静纾一个眼神按回去了。

她拍了拍春妮儿的肩膀。

"走吧，趁着上午客人少。"

春妮儿擦了把脸站起来，带着温静纾出了店门。春妮儿家住在城郊一个老巷子里，平房挨着平房，窄巷子里晾着各家各户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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