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破釜沉舟！
阳谷内，雍凉铁骑一片死寂沉沉。
外面包围他们的黑云军，用竹竿高悬起来的那三颗首级，在随着风儿的吹拂，轻轻摇晃，一滴滴血水不断的坠落而下，砸在黄土之上，也砸进了每一名凉州士卒的心底。
两万雍凉铁骑，张石坚手中最精锐的王牌，此刻人人面色惨白，浑身发冷。
他们所有的期盼，所有的依仗，乃至于所有翻盘的底气，全都随着这三路嫡系援军的全军覆没，而彻底化为虚无。
外面。
周虎站在高岗之上，眺望着阳谷内的情况，对林远说道：“贤弟，你这一手攻心之计干得漂亮，如今敌军军心大乱，士气崩盘，正是咱们一鼓作气强攻破阵，全歼敌军的最佳时机啊，贤弟，你以为如何？是不是要发兵总攻了？”
一旁，林远也在观察着阳谷的情况，听到周虎的询问后，他微微摇头，声音冷静而沉稳：“不急。”
“此刻张石坚率领的这些凉军虽然动乱，但终究是两万名百战精锐，困兽犹斗，绝境反扑必有拼死之力。”
“毕竟他们现在战斗力也还保存得比较完整，在这个时候就强行强攻他们的话，我军纵然完胜，也必有不小伤亡。”
“而既然如今张石坚已经落入我掌心，沦为我案板上待宰的鱼肉，我们何必急在一时？”
周虎闻言，想了想，觉得林远说得也有道理。
于是，他果断下达军令：
“传令全军，围而不攻，锁死所有出口，不与敌短兵相接。”
“严防死守，层层压缩包围圈，截断谷中所有水源，断绝一切物资消耗。”
“本将要活生生耗垮他们的体力，耗尽他们的粮草，耗碎他们最后一丝战意，让张石坚和他的两万铁骑，在绝望之中，慢慢等死！”
此令一出，黑云全军即刻严守执行。
四面合围阵线瞬间再次收紧，长矛如墙，弓弩上弦，重甲铁骑层层列阵，封死山谷所有大小隘口，逃生密道。
黑云士卒只守不攻，遥遥锁定谷中，任凭凉州军如何躁动，始终不为所动。
而这种打法显然比正面厮杀更加折磨人心。
谷内无粮，无净水，无补给。
外援断绝，突围无路，希望全无。
谷内所有人都清楚，再这么耗下去，都不用黑云军动手，他们也会被饿死，渴死！
绝望的氛围，如同深水寒冰，彻底冻结整片山谷。
“这林远还真是会杀人诛心.........”
营帐中，张石坚眼中爬满了血丝，死死捏着拳，目光扫过麾下惶恐茫然的两万铁骑。
他太清楚林远的心思了。
只围不攻，就是为了活活耗死自己。
每拖延一日，他雍凉铁骑的军心就多崩盘一分。
随着时间拖得越久，他雍凉铁骑士卒的战斗力，也就越低下，若是拖上个四五天，整个雍凉铁骑全军直接就不战自溃，束手待毙了。
“继续耗下去，绝对是死路一条。”
张石坚喃喃自语。
他想得很清楚。
与其坐以待毙，活活困死山谷，不如倾尽余力，背水一战。
突围，尚有一线生机，但要是继续死守，唯有全军覆灭这一个下场。
刹那之间，张石坚眼中重燃疯狂之意，甚至他突然就大笑了起来。
“林远，本帅承认你很厉害，但是想要杀了本帅，你也得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狞笑着，张石坚突然猛地挺直身躯，拔出腰间佩剑，对身旁的副将大喝道：“传本帅将令，全军立刻生火造饭，吃饱喝足以后全军集合！”
副将不敢多说什么，连忙转身离开。
很快，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万雍凉铁骑全部集结了起来，而张石坚站上了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
“将士们，相信你们也知道咱们现在要面对的，是怎样的死局了，我等如今身陷重围，外援尽灭，退路全无！”
“而林远那贼人狼子野心，围而不攻，意在活活耗死我等！”
“继续困守在此地，我们是必死无疑！！”
“但！我雍凉铁骑，百战余生，从未有束手待毙之理！”
“不突围，是死！拼死一战，尚可杀出活路，搏一线生机！”
“所以！今日！本帅将与尔等并肩死战！背水一战，破阵求生！”
“冲出去！活下来！富贵依旧！”
“若甘愿等死，尸骨弃谷，妻儿无人庇佑，家族无人照拂！”
“所以，都拿起兵刃来吧！随本帅冲锋！冲出阳谷！杀出一条生路！！”
张石坚的声音很嘶哑，但却穿透了整片山谷，久久回荡。
破釜沉舟的决绝，把所有人都感染了。
人自然是怕死的，这是每个人生来就有的弱点。
所以，在必死的绝境中，如果有一丝生机，有一根救命稻草，那么。不管是谁，都会发了疯一般的去抓住。
求生欲与希望这两样东西加起来的效果，是堪称恐怖的。
原本军心涣散，瑟瑟发抖的凉州士卒，此刻，也是彻底被张石坚的一番话，点燃了最后一丝血性。
是啊！
横竖都是死！
不如拼死一搏！
尚有体力，尚有兵刃，尚有两万同袍！
未必不能冲破重围！
“背水一战！破阵求生！！”
“随大帅死战！！”
两万雍凉铁骑齐齐嘶吼，声震山谷。
溃散的军心被强行凝聚，低迷的战意彻底反扑。
绝境之中，凉军士卒人人红眼，个个死战，握紧手中兵刃，结死战之阵，蓄势待发。
张石坚翻身上马，强忍重伤之躯，坐镇中军，死死盯住黑云军防守最严密的正面隘口，那是包围圈最硬，也是唯一的大型突破口。
“全军集结！所有铁骑列冲锋死阵！”
“集中全部兵力，猛攻正面隘口！一举冲破封锁！！”
轰隆！！
随着张石坚最后一声令下。
沉寂许久的阳谷战场，瞬间彻底爆发！
两万雍凉铁骑尽数开动，马蹄轰鸣，甲叶铿锵，刀枪映血！
绝境无生路，亡命出悍勇。
当两万雍凉铁骑抱着横竖一死，不如血拼到底的决绝发起总冲时，整座阳谷战场的杀气瞬间攀升至顶峰。
雍凉铁骑本就强悍，今日在绝境之下的冲杀，更是惊天动地。
每一名凉州士卒都红着双眼，即便气血透支，伤痕累累，却依旧死死攥紧马刀长矛，甚至不惜以肉身填缺口，以性命换冲锋。
他们深知，冲得出去，尚有一线苟活，冲不出去，尽数埋骨荒山！
极致的求生欲，覆灭前的疯狂，被压抑多日的憋屈，彻底引爆了这支凉州王牌的全部潜能。
铁骑洪流般疯狂碾压向前，马蹄踏碎土石，刀锋劈斩血肉，每一次冲撞都倾尽毕生力气。
原本稳如磐石的黑云正面防线，竟在这亡命冲锋之下，剧烈震颤！
“顶住！全军死死顶住！！”
黑云前线将卒嘶吼死战，长矛林立，盾甲相抵，硬生生扛住一波波亡命冲击。
可凉军战力暴涨得太过惊人。
绝境加持之下的雍凉铁骑，速度，力量，悍勇尽数超越常态，近身搏杀凶悍至极，刀刀见骨，招招拼命，完全是以伤换伤，以命换命的打法。
前排黑云盾兵被连人带盾撞飞，长矛被硬生生劈断，防线缺口数次濒临被冲破的险境。
厮杀最惨烈的正面隘口，兵刃碰撞的脆响，血肉撕裂的闷响，将士临死的嘶吼交织成片。
黑云士卒皆是百战精锐，可面对这种不计代价的亡命反扑，依旧倍感压力，节节苦战，艰难招架，阵线摇摇欲坠。
接到军情急报的林远和周虎，也是眯眼微惊。
“倒是小瞧张石坚了，在这种时候，他竟然还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并且还能重新凝聚起士卒的战意，此人能在西北做大，果然不至于一无是处..........”
林远轻叹一声。
一旁的周虎问道：“敌人抱着必死之心来与我们决战，完全是一群不要命的疯子，贤弟，咱们要不暂避锋芒吧？”
“不行。”
林远果断摇头否定。
“今日若是挡不住，放他们拼死突围出去，便是放虎归山！”
“张石坚本人善战知兵，威望极高，只要他能带着这支残兵逃出阳谷，回归凉州腹地，不出半年，便能再度招兵买马，整合州县，重练精锐。”
“到那时，今日所有牺牲，所有算计，所有大胜，尽数作废，我黑云军将再度面临盘踞西北，死灰复燃的凉州强敌！”
“所以..........绝不能给张石坚任何东山再起的机会！”
“成败，就在此一举！”
“我们必须与张石坚决战，毕其功于一役！而且我们只能胜，不能败！”
周虎闻言大惊：“那这样一来，我们的伤亡人数，怕是会很惊人.........”
“没办法，大哥，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就到了考验咱们黑云军的时候了。这种时候，是一定不能退的。”林远叹了一口气，认真的看向周虎。
周虎显然还在爱惜羽毛，毕竟黑云军一步步发展到今天，也很不容易的。
但他与林远对视以后，他终究是忍住了心里的冲动。
让理智接管了大脑。
“传令前线！”
周虎沉声喝道：“全军死守！寸步不退！！”
“不得惜战惜损，给我不计代价，顶住雍凉铁骑的冲锋！”
“今日，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全歼这两万雍凉铁骑！彻底斩除张石坚所有根基！杜绝后患！！”
林远则是补充道：
“命重甲步军死守阵线，重甲铁骑蓄势反冲！”
“再令弓弩大阵梯次覆盖，外围轻骑不断穿梭袭扰，形成层层绞杀之势！”
没有保留，没有退路。
今日之战，要么全歼凉军，平定西北隐患，要么被残虎突围，遗祸无穷！
而随着周虎和林远联名下达的军令来到前线，围困张石坚的黑云军士卒，眼中全都露出了坚定之色。
他们虽然应战得略显吃力，可此时还是尽数压下心中疲惫，咬碎牙关，以血肉之躯重新加固防线。
重甲步兵肩并肩，盾靠盾，结成死战盾墙，硬生生抵住铁骑冲撞。
长枪兵放弃避让，贴身突刺，以命阻敌冲锋。
弓弩手不顾近身风险，近距离倾泻箭雨，压制凉军攻势。
一时之间，双方彻底陷入最原始，最残酷的贴身肉搏。
成群结队的士卒像是被收割的麦子一般，倒在地上，尸骸层层堆叠，鲜血浸透整片黄土，顺着沟壑汇成血洼。
一边在拼死冲锋，一边便不要命的拦截。一边试图反扑压制，另一边便立刻奋力反击。
一时间，双方伤亡都在飞速攀升，惨烈程度前所未有。
黑云前排盾兵成片倒下，长矛士卒死伤无数，每一寸防线的坚守，都是用鲜血换来的。
而亡命冲锋的雍凉铁骑更是尸横遍野，冲在最前的死士尽数阵亡，每一次突进都要付出惨重代价，冲锋势头一次次被硬生生挡停。
张石坚披甲浴血，坐镇中军，看着麾下精锐层层倒下，拼死难进，双目赤红如血，满心悲愤与疯狂。
他看得见，突围的希望就在眼前，只差最后一步！
可黑云军如同焊死在隘口的铁壁，无论死伤多少，绝不后退半步！
“冲！继续冲！死也要冲出去！！”
张石坚嘶声怒吼，亲自催动残部，一波又一波朝着黑云防线发起决死冲锋。
阳谷血战，彻底进入最白热化的死局。
山谷隘口血肉横飞，尸骸堆叠成丘，血水顺着沟壑汩汩流淌，染红了整片战地。
黑云军死守阵线寸步不让，雍凉铁骑绝境疯魔亡命冲锋，双方死死纠缠，以命换命，厮杀整整一个时辰，无人后退半步，战损节节攀升，惨烈程度触目惊心。
凉军凭着绝境血性，数次硬生生啃碎黑云前沿防线，冲锋势头凶猛至极；黑云将士凭着坚韧军纪死磕到底，一次次堵上缺口，碾碎攻势，战局彻底陷入胶着僵持。
再僵持下去，只会是两败俱伤的惨局。
“疯了，已经疯掉了，哪有这么打仗的？这是拿人命再往里面填。不能这么打了！”
周虎看着不断送来的伤亡报告，心都在发颤。
这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全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黑云士卒啊。
这一场残酷的死战，有很多人再也回不去了。
而他们家中大多都有父母老小，等着他们回家团聚的。
“贤弟，要不，要不撤军吧，预备部队都全上了，人都打光了，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真的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周虎颤抖的看向林远。
哪怕是他，戎马半生，也从未见过今天这样的血腥战场。
一支百人预备小队送进去，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活不到，战场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尸横遍野。
太惨烈了，真的太惨烈了。
林远眼中也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化作坚定。
“义不掌财，慈不掌兵。大哥，已经打成现在这种局面了，要是就这么退缩了，之前那些牺牲的将士，他们的血，岂不是白流了吗？”
周虎痛苦道：“可是，可是咱们已经没有兵力继续投入进去了.........”
林远沉默下去。
站在高台上，望着阳谷口那些浑身是血，略显疲态的前线士卒，他突然平静的开口说道：“没有人，那我亲自上。”
“亲卫营集结！随我入阵！杀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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