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计成

第二天，一早，随着林远和周虎命令下达，

　　凉州全境官仓即刻开始运转。

　　一辆辆满载精米良谷的粮车，从凉州各大官仓络绎驶出，过关不停，昼夜兼程，大批大批的向北涌入青，幽，冀三州地界。

　　如今的凉州经过两年深耕，粮田广拓，农技革新，官仓充盈，粮食产量堆积如山，早已坐拥过剩粮草。

　　足以支撑本土百姓富足，十万大军军需。

　　而剩余的海量存粮，自然可以尽数化作覆灭肃王三州的无形利刃。

　　而凉州外销的粮食，也是严格遵循林远定下的规矩，那就是永远比肃王三州的粮食便宜一成。

　　这等优惠，加上此时三州之地因为甜菜大面积挤占耕地，本土粮产锐减，市面粮价本就逐月攀升，百姓早已不堪米贵之苦。

　　肃王萧烈为此事想了不少办法，但都收效甚微，毕竟没有多余的粮食，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

　　只不过，就在民怨渐起的临界点，凉州平价精粮骤然入市。

　　颗粒饱满，无沙无杂，干燥耐储，米香浓郁，品相远超肃王本土常年收成的糙粮陈米。

　　价格，却比本地粮铺挂牌价硬生生低了一成。

　　碾压级的性价比，瞬间横扫三州市场。

　　肃王萧烈接到这消息汇报后，乐得合不拢嘴，对群臣说道：“本王还在担心粮价上涨的问题，没想到，凉州还能这样为本王分忧，他们很不错。”

　　群臣纷纷应和称是，都说萧烈王威滔滔，凉州蛮子只能卑微讨好，刚看到三州之地出了些问题，就赶紧帮忙解决。

　　萧烈笑道：“看来本王还得拟旨嘉奖他们一番。顺便赏赐他们一点金银珠宝，毕竟要是没有凉州的粮食，咱们三州之地的粮价，已经压不住了.........”

　　群臣闻言，连连称是，“嗯，没错，是应该嘉奖他们一番。”

　　只有少数两个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觉得林远不会这么好心，但却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而他们又因为知道萧烈的脾气，所以在没想明白之前，没有证据之前，他们也不敢随意去说林远的不是。

　　凉州粮食在三州之地大卖。

　　城中粮商，集市摊贩，村镇散户，世家富户，几乎毫不犹豫，疯狂的抢购凉州粮。

　　很快，三州各大城池粮铺中，本土粮食便无人问津，彻底滞销了，粮食堆积满仓，落灰积压，反观凉州精粮，日日清空，一车难求，排队抢购，场面可谓是火爆至极。

　　而看到这火热局面，各地农户一开始还谨遵肃王政令，死守半数粮田，辛苦耕种，按时秋收，满心期盼借着粮价上涨，大赚一笔，弥补甜菜占地的损失。

　　可秋收落幕，现实给了所有农户狠狠一击。

　　本土粮，彻底卖不动了。

　　粮铺不收，商贩不购，百姓不买。

　　家家户户囤积的谷米，只能堆在家中谷仓，受潮，发霉，蛀虫，日日损耗，越存越亏。

　　春耕夏耘半年劳苦，施肥灌溉日夜操劳，最后换得颗粒无利，秋收亏本。

　　反观种植的甜菜，官府包收，价格稳定，月月进账，日日见利，卖甜菜卖得腰包鼓鼓，轻轻松松的就发家致富了。

　　两相对比，情况简直是天差地别。农民心中的想法，也彻底转变了。

　　随着第一批秋收结束，三州乡野瞬间掀起全民弃粮种甜菜的风潮。

　　无数农户扛着农具，踏入粮田，翻垦耕地，尽数改种甜菜。

　　管你半数粮田，管你王上政令！

　　乱世农家，活着，赚钱，养家，才是唯一道理。

　　种粮亏本败家，种糖暴富养家，傻子才守着粮田自讨苦吃。

　　短短两季的耕种周期，三州境内，合规种粮农户便十不存二三。

　　原本强行保住的半数粮田面积，再度大面积锐减。

　　各州郡县官吏火速将乱象层层上报王城，急报如雪片般堆在肃王案前。

　　“王上！民间弃粮种糖已成风潮，政令难以推行！”

　　“农户拒不遵令，尽数铲除粮苗改种甜菜，各地粮田持续锐减！”

　　“本土粮食彻底滞销，秋收积腐，民心躁动，如果不采取措施，长此以往，这股风向怕是难以遏制了！”

　　王城大殿之上，一众谋士一脸焦急。

　　不过，肃王萧烨坐在王座之上，看着满殿急报，听着群臣奏报，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笑意。

　　“诸位爱卿，不要慌张。农户们种甜菜想要发家致富，有什么错？让他们种便是。”

　　一个谋士闻言站出来：“王上，粮食是立国之本，如果粮食出问题，咱们..........”

　　“诶，不用担心。”

　　萧烨笑道：

　　“之前本王也确实担心过这个问题，也确实焦虑过了，但现在不是什么事儿都没有吗？”

　　“有凉州的平价，甚至低价粮源兜底，咱们的本地粮本就成了最愚蠢，最累，还最亏本的笑话。何必再费力不讨好的去种植？”

　　几个谋士说道：“王上，账不是这么算的，咱们........”

　　“行了，你们在担心什么，本王心里很清楚。”

　　萧烨又一次打断谋士的话，自信的说道：“你们担心的事儿，本王也考虑过了。你们无非是担心咱们三州之地的粮食命脉，被凉州拿捏，对吧？”

　　“这确实是个问题。”

　　“但你们想过没有，凉州为什么要对我们俯首称臣？为什么要给我们供应物美价廉的粮食？又为什么心甘情愿的把白糖的配方，献给我们？”

　　萧烨目光扫视群臣。

　　所有人都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几个大臣这时候恍然：“因为他们害怕！”

　　“诶，对了！因为他们害怕！”

　　萧烨笑道：“他们害怕什么？当然是害怕我们攻打他们了，也就是说，因为我们的实力比他们更强，所以，他们在面对我们的时候，就必须低眉顺眼，忍气吞声！哪怕我们对他们肆意妄为，他们也不敢愤怒，甚至还要对我们谄媚讨好。”

　　“所以。”

　　“只要我们的实力足够强，能随时灭了他们，那么，就算咱们的粮食全部由他们供应，他们也不敢作妖半分。”

　　“这道理，本王之前还没有想清楚，但这两天，却是想明白了。诸位，你们也可以仔细思考一下，想想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群臣都沉默下去。

　　因为他们发现，好像还真是萧烨说的这样，根本就不用担心自己的粮食命脉被凉州拿捏。

　　只要自己的实力比凉州强，那么凉州只要敢用他们的粮食命脉作文章，那么，他们就能直接发兵灭了凉州。

　　所以，只要凉州那帮人不傻，就绝对不可能自取灭亡。还得老老实实的为他们提供廉价的粮食，而他们的农民呢，就不用去种投入大，产出低的粮食了，完全可以去种植甜菜之类的经济作物，赚的钱还轻轻松松就能买最好的粮食吃。

　　然后，在凉州的持续输血下，他们的国力，民生，水平只会越来越高........

　　想明白这些问题，群臣的眼中，都亮起了精光。

　　是啊。

　　既然凉州粮源源不断，价格低廉，品质还好，凉州那帮人还不敢造反，那么，自己何必继续苦守粮田，束缚自己发家致富的财路？

　　此时，之前那道费尽心思，用以护国本的必须保持半数粮田的政令，在群臣心中，第一次变得无比鸡肋，无比多余。

　　而随着接下来的日子，凉州的粮船粮车源源不断涌入三州各地，不但价格稳定，粮质还很上乘，并且从未出现短缺，涨价，断货的迹象。

　　王府上下，哪怕是原本对此有些警惕的谋士，见连续数月粮价平稳，无灾无荒，民生安定，也渐渐松懈了心底的忧患，不再死谏保耕。

　　而虽然萧烨没有下令取消之前的保田政策，可事实上，这政策已经名存实亡。

　　尤其是在萧烨点明了局势之后，之前那些认真执行保田政策的官员，对违规的农户，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这样的放纵之下，极短的时间内，三州大地全境都掀起了弃粮种糖的浪潮。

　　农户彻底放开手脚，翻尽最后一片留存的粮田，铲除所有稻禾麦苗，全域栽种甜菜。

　　山间，平原，沃野，河滩，但凡能耕种的土地，尽数被甜菜绿油油的枝叶覆盖。

　　曾经支撑三州千万人存活，三十万大军供给的万顷粮田，短短两年之内，近乎绝迹。

　　本土粮产，断崖式归零。

　　从这一刻起，青，幽，冀三州，彻底丧失粮食自给能力。

　　军民所需，万民所食，百分之百，全盘依赖凉州外销平价粮续命。

　　偌大北方三州，疆域万里，人口千万，甲兵三十万，看似雄霸北方，威势滔天，实则早已成了无根浮萍，待宰羔羊。

　　所有的繁华，所有的富庶，所有的强军，全部建立在凉州源源不断的粮食供给之上。

　　另一边。

　　凉州城，州府。

　　“贤弟，突然叫我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儿吗？”

　　周虎那粗嗓门在议事堂外响起。

　　下一刻，周虎大步走了进来。

　　林远放下手中的茶杯，把一份密报推到周虎面前，然后微笑说道：“这是最新的密报，大哥，看看吧。”

　　“哦？都是些啥玩意儿？”

　　周虎拿起密报，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

　　等看完密报，他只剩满心震骇，猛地抬头看向林远：“贤弟，这，这真成了？这是假的吧？怎么可能全境都种甜菜去了？萧烨他有这么大的市场消化吗？他就敢全境种甜菜.......”

　　林远说道：“他那三州之地，自然是消化不了这么多的甜菜，但是，他已经把糖卖到了其他诸侯的地盘去了，现在他手里的糖，可都是香饽饽，供不应求呢..........”

　　周虎皱眉道：“跟其他诸侯通商？那要是粮食他也从其他地方买，咱们岂不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林远说道：“这个兄长你放心，咱们凉州如今有西北江南的美称，整个大夏，除了江南水乡，就属咱们这里的粮食产量最大，品质最好，价格最低了，萧烨不从我们这里买粮，又从什么地方买？”

　　“更何况，如今这天底下，有哪个诸侯，会愿意看到一个诸侯壮大？逐鹿天下，诸侯们彼此之间可都是敌人。如果我们真的跟萧烨打起来了，其他诸侯只会坐山观虎斗，谁会卖萧烨粮食？就算卖他，也只会高价卖，狠狠敲诈他一笔.........”

　　“那些诸侯，锦上添花和落井下石这种事儿，可熟练得很，想要他们雪中送炭？做梦去吧。”

　　周虎若有所思：“原来如此.........那接下来，贤弟，你打算怎么做？萧烨亲手自废根基，三州千万军民的命脉，已经尽数沦为我们砧板上的鱼肉，任由我们宰割.........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动手了？”

　　“不急。”

　　林远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

　　虽然谋划已成，但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这谋划作为暗棋先埋伏起来，才最好。

　　他深知，如今的三州之地，虽然粮食命脉被拿捏住了，但三十万大军底子尚在，三州疆域辽阔，人口基数庞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此刻若是骤然断粮，强行收网，只会逼得萧烨绝境疯狂，倾尽举国之力孤注一掷，举兵死磕。

　　而宁军如今新兵尚在磨合，军备仍在扩充，没必要承接这场惨烈决战。

　　宁军必须隐忍，稳步发育，等时机足够了，再对萧烨动手。

　　而到时候，一旦宁军动手，萧烨也就不可能再有反抗的能力，势必会被宁军一击覆灭。

　　这就叫没有必胜的把握，便不轻易出手，而一旦出手，必将毫不留情。

　　此刻，林远也是把自己心里所想，跟周虎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周虎理解林远心中所想之后，也是二话不说，直接支撑。

　　因此，凉州也是继续维持原状，依旧按时按量向三州输送平价粮食。

　　而在麻痹强敌，拿捏三州命脉的同时，凉州也是全力发展。

　　宁军新兵招募，严苛集训从未停歇，军械锻造，重甲列装，战马驯养稳步推进，五万老兵搭配数万新兵，日夜打磨战阵，军力一日强过一日。

　　内政之上，盐铁官营，粮食储备，白糖商贸三大支柱产业彻底稳固，良田不断拓荒，农技全面普及，国库金银充盈，仓廪堆积如山。

　　凉州全境兵精粮足，民心稳固，百业鼎盛，整体实力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

　　一晃又是两年过去。

　　就在凉州闷声发育之际，遥远的漠北草原，突然爆发了震动整个北疆的大变局。

　　漠北王庭突然分裂，鞑子的南北王庭正式决裂，势同水火。

　　而在周虎和林远收到这个消息不久，南庭的使团就找上门来，说有要事与宁军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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