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初见钗黛,整治凤姐
回到宁荣街北的小院时,日头已斜斜坠向西边。
贾瑞推门进去,只觉院内静悄悄的。
他唤来旺财,随口问道:“老太爷去了哪里?”
旺财忙躬身回道:“回大爷,东府今儿一早便遣了人来,把老太爷请过去帮着料理蓉大爷的丧事了。”
贾瑞这才想起。
那贾蓉虽死得极不体面,到底还是宁国府长房长孙、贾氏现任族长之子。
贾氏在京各房中,凡略有辈分、有些头脸的族人,自然都要过去露面。
贾代儒虽无官无爵,在族中也不受重视,却终究与贾母同辈,又掌着贾氏族学。
论起宗族礼法,宁国府也不能将他漏下。
旺财见他不语。
又忙道:“老太爷还交代了,说大爷回来后,也该往东府祭拜一番。终究是同族,不可失了礼数。”
贾瑞闻言,沉吟片刻。
脑海中却不由浮现出秦可卿那张风流婉转、艳若海棠的面庞。
昨夜天香楼中,时辰仓促,前后不过一炷香工夫。
又怕有人忽然回来,终究只算浅尝辄止。
如今想来,倒真像猪八戒吃人参果,囫囵吞了下去,尚未来得及细品其中滋味。
不过宁国府正在办丧事,府内宾客如云,丫鬟婆子来来往往。
秦可卿又是新寡,身边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眼下自然不是与她私会的时候。
贾瑞将心思按下。
对旺财道:“知道了。我换身衣裳,随后便去。”
说罢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雪白飞鱼服,却忽然改了主意。
“不必换了。”
既然要去宁国府,他便穿着这身西厂官服去。
也好叫那些从前轻贱他、拿他当笑话的贾家主子们睁开眼睛瞧一瞧。
昨日那个任人揉捏的旁支穷小子。
如今已经不同了。
……
宁国府,后院偏厅。
虽因丧事撤去了许多艳丽陈设,却仍不失公侯之家的富贵气象。
贾代儒与贾母辈分最高,隔着小几相对而坐。
下首则坐着王熙凤、李纨、迎春、探春、惜春并黛玉、宝钗等一众媳妇姑娘。
贾蓉毕竟是宁府长房独苗。
如今猝然横死,且死得那般不明不白。
贾母身为族中老祖宗,心里也觉晦气堵闷。
因而一早便带着荣国府众人过来凭吊,又帮着宁府安排丧仪。
宁国府这边,尤氏要照料“重伤卧床”的贾珍,轻易离不得正院。
陪在贾母身边的,便只有一身重孝的新寡秦可卿。
她今日穿一袭素白孝衣,满头珠翠尽除,只以一根白绫束着乌发。
按理说,新丧丈夫,本该形容憔悴、神色凄苦。
可她眉宇间虽带着几分淡淡哀容。
细看之下,脸色竟比往日还要红润些。
一双秋水美眸雾蒙蒙的,眸底也不见多少悲戚。
反而隐隐含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春意。
那素白孝衣裹着她袅娜丰腴的身段,愈发显得人比花娇,艳中带怜。
王熙凤坐在不远处,偶尔看她一眼,心中便愈发发虚。
贾蓉原是奉她之命,去那黑巷里设计整治贾瑞。
谁知人没害着,自己反倒死了。
还死得那般腌臜难看。
若细究根由,此事与她实在脱不了干系。
王熙凤也并非没有怀疑过贾瑞。
只是这份怀疑,她偏偏不能说出口。
一旦说破,便得先解释贾蓉深更半夜为何会去堵贾瑞,又是谁在背后授意。
故而她纵有满腹疑心,也只能将此事死死烂在肚子里,半个字不敢向外吐露。
正各怀心思间。
鸳鸯从外头进来,俯身凑到贾母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
贾母听罢,脸上顿时露出几分讶异。
“竟有这等事?”
她转头看向贾代儒。
笑道:“代儒兄弟,我方才听人说,你那孙儿瑞哥儿今日进了西厂,还授了正七品总旗?”
“倒真瞧不出来,这孩子竟忽然有了这样的出息。”
贾代儒闻言一怔。
“嫂子,这消息怕是传错了吧?瑞儿他……”
他原本下意识便想说,自己那孙儿不学无术,成日胡混,哪里有本事做什么七品总旗。
只是当着这一屋子人的面,终究不好张口贬低自家孙儿。
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贾母笑道:“我也是才听外头人禀报,说瑞哥儿带着西厂番役,抄了赖升家小子的赌坊,还把人锁进西厂去了。”
“想来不是空穴来风。”
她顿了顿又道:“横竖瑞哥儿一会儿也该来东府祭拜。等他到了,叫进来让我瞧瞧便是。”
贾母倒并不如何心疼赖升一家。
赖家再体面,说到底也是贾家的奴才。
她更在意的,是贾氏旁支里忽然出了一个西厂总旗。
那西厂虽凶名在外,到底直通宫禁,背后站着当今圣上与万贵妃。
若贾瑞果真在其中得势,对贾氏一门未必不是好事。
厅中众女闻言,也都露出几分惊讶。
厂卫的名声固然不佳,可正七品总旗毕竟是实打实的官身。
如今贾家子弟多半只在祖上荫庇里混日子。
除了贾政尚有实职官位,年轻一辈竟没几个真正在朝中做事的。
贾瑞这个从前谁也瞧不上的旁支子弟,忽然得了七品官身,倒真有几分出人意料。
秦可卿早已知道贾瑞进了西厂。
更知道他颇得西厂督主雨化田看重,连贴身腰牌都给了他。
因此听见这消息,并不如何吃惊。
只是听人忽然提起贾瑞二字。
昨夜天香楼中那巫山云雨的一幕幕便不受控制的浮上心头。
脸上飞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嫣红,与她这一身素缟孝衣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王熙凤却是心头一沉。
她与贾瑞之间的旧怨实在不小。
从前贾瑞不过是个无权无势、任人拿捏的旁支穷酸,她自然从未放在眼里。
可如今对方进了西厂,又成了正七品总旗。
若当真记恨旧事,要来报复,她也未必能像从前那般轻易应付。
正思量间,外头一个小丫鬟快步进来禀报。
“老太太,外头瑞大爷来了。”
贾代儒尚未来得及开口。
贾母已笑道:“快请进来。”
“我倒要瞧瞧,瑞哥儿如今成了什么模样。”
……
贾瑞原本只打算在前厅灵棚前上炷香,略走个过场便走。
贾蓉是他亲手打死的。
如今他还来凭吊,当真也是可笑。
谁知宁府下人来报,说自家祖父正在后院偏厅,贾母又特意点名要见他。
他略一沉吟,便随着丫鬟往后院而来。
帘子掀起。
贾瑞大步走入厅中。
只见堂内陈设虽因丧事减了颜色,仍是锦绣辉煌,香气馥郁。
正中榻上端坐着一位银发老妇。
虽年事已高,却保养得极好。
面色红润,精神矍铄,举止间自有一股公侯诰命养出的雍容气度。
正是荣国府的老祖宗贾母。
她下首坐着满屋子的莺莺燕燕。
贾瑞目光先从一身素缟、愈显风流袅娜的秦可卿脸上轻轻掠过。
二人视线短暂相接。
秦可卿睫毛一颤,连忙垂下眼去。
贾瑞亦若无其事的移开目光,仿佛昨夜之事从未发生。
随后,他的视线便不由落在贾母身侧的两位少女身上。
左侧那位穿着一件月白流苏夹袄,身量纤细,腰肢不盈一握。
一张小巧瓜子脸,眉如远山含烟,眸似秋水横波。
那两弯似蹙非蹙的罥烟眉间,天然笼着一层淡淡愁绪。
清澈眼眸中既有书卷气,又似藏着一种一触即碎的敏感与孤高。
整个人如同烟雨江南里一枝临水芙蓉。
清灵、纤弱,又叫人不敢轻慢。
贾瑞心中微动。
这般气质容貌,想必便是林黛玉了。
右边那位年岁略长些。
穿一袭半新不旧的杏黄裙袄,衣饰并不张扬,却越发衬得肌肤丰润莹白。
生得面若银盆,眼如水杏,黛眉不画而浓,唇色不点而红。
身姿丰盈合度,举止端庄安静,仿佛从仕女图中缓缓走下的人物。
虽面含温婉,却又自有一层叫人难以轻易亲近的矜持分寸。
正是那“任是无情也动人”的薛宝钗。
黛玉清灵,宝钗端艳。
再加上一旁素衣含孝、风流袅娜的秦可卿。
三人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便是迎春、探春、惜春等人同样青春明丽。
只是坐在这三人身侧,便被分去了几分光彩。
贾瑞打量众女之时,厅中姑娘们也都在悄悄看他。
方才听闻贾瑞做了西厂总旗。
众人原以为他既投身厂卫,多半是个神情阴鸷、面目可憎的鹰犬人物。
谁知真人进来,却与传闻大不相同。
只见他身形颀长,肩背挺拔。
一袭雪白金边飞鱼服穿在身上,愈发衬得腰身利落。
剑眉斜飞,目若朗星,鼻梁挺直。
唇角虽不常带笑,眉宇间却有一股少年人少见的锋锐与自信。
腰间悬着西厂铁牌,行走间衣袂微动。
整个人既有几分世家子弟的俊雅,又透着一种见过血的英武凌厉。
哪里还有半点传闻中轻浮猥琐的模样?
便是王熙凤看了,也不由暗自纳罕。
“真是奇了。”
“这厮从前分明一副缩头缩脑、叫人瞧不上眼的猥琐模样。怎的才几日不见,竟像换了一个人?”
她心思一转,见贾瑞入门后目光在众女身上掠过。
便用帕子掩唇笑道:“哎哟,我说瑞大爷一进来,怎么只顾着瞧咱们屋里的姑娘,连老祖宗都忘了。”
“莫不是一时看花了眼,连请安也不会了?”
这话说得又酸又刻薄。
厅中姑娘们听见,脸上多少都有些不自在。
黛玉微微垂眸,宝钗则端起茶盏,似未听见。
探春蹙了蹙眉,心中暗觉凤姐儿今日这话有些过了。
贾瑞缓缓转头,看向王熙凤。
只见她一身彩绣辉煌,凤眼含威,粉面带春,身段成熟丰润,果真有神妃仙子般的艳丽。
只是这艳丽皮囊之下,却藏着一副狠辣心肠。
原身险些便死在她的算计之中。
贾瑞既承袭了原身,这番因果自也不会忘记。
他没有立刻理会王熙凤,只先向贾代儒躬身行了一礼。
“孙儿见过爷爷。”
而后才转向贾母,略一拱手。
“族孙贾瑞,给老太太请安。”
贾母身为贾氏一族如今辈分最高、威望最重之人,又是一品国公诰命。
以贾瑞如今的身份,维持面上礼数仍有必要。
贾母上下细细打量他一番。
见他举止沉稳,气度不俗,与从前听来的那些荒唐名声大相径庭。
又见他身上果然穿着西厂七品总旗服色,心中越发惊奇。
“都是自家骨肉,不必这样多礼。”
贾母面上带笑道:“一向不曾留意,不想瑞哥儿竟已出落成这般人才。”
她转头看向贾代儒。
“代儒兄弟,你日后倒是有福了。”
贾代儒忙站起身来,嘴上连连谦逊。
“嫂子过誉。”
“这孽障从前顽劣得很,今日不过侥幸得了个差事,哪里当得嫂子这般夸奖。”
话虽这样说,他脸上那股欣慰与得意,却怎么也遮不住。
他在贾氏宗族里辈分虽高,却因家贫无势,一向不受重视。
便是族中那些年轻爷们,面上称他一声太爷,心里也未必将他当回事。
今日贾母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夸赞贾瑞,实是他这些年来少有的体面。
腰背也不由挺直了几分。
贾母重新看向贾瑞。
语重心长道:“瑞哥儿如今有了官身,自是好事。”
“只是咱们贾氏一族,自开国以来便是两府一脉、枝叶相连。一家子兄弟叔侄,荣辱皆在一处。”
“你如今在西厂办差,外头风高浪急,少不得也要两府替你照应。”
“宁荣两府若遇着什么难处,你做晚辈的,也该想着自家人。”
“凡事留些余地,莫因一时意气,便伤了同族和气。”
她说得含蓄。
可厅中有些心思的人,已听出其中意味。
这显然是在敲打贾瑞今日拿了赖家人的事。
赖家到底是宁国府的家生奴才。
打狗尚且要看主人。
贾瑞却不声不响,带着西厂番子抄了明月赌坊。
未免有些不给宁国府脸面。
贾瑞心中冷笑。
暗道那赖有为都被自己杀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面上却只淡淡道:“老太太教诲,族孙记下了。”
他如今不过是个七品总旗。
羽翼未丰之前,没有必要为几句场面话便同宁荣两府彻底翻脸。
王熙凤见贾瑞似颇得贾母看重,心中越发不快。
又想到贾蓉之死,暗暗疑心眼前之人,便忍不住想刺他几句。
当即娇笑道:“老祖宗最是疼晚辈,瑞兄弟才得了个差事,便夸得跟朝廷栋梁一般。”
“只是我听人说,那西厂不过是贵妃娘娘一时兴起,弄出来解闷的物件儿。”
“里头养着些人,和富贵人家养猫养狗也差不了多少。”
“要说什么仕途前程,怕还远着呢。”
此言一出,堂中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李纨低下头去,不愿掺和。
宝钗眸光微动,看了王熙凤一眼。
探春则暗暗皱眉。
这话已经不是寻常打趣,而是在当众贬损西厂。
王熙凤自然也知道自己与贾瑞积怨已深。
既然难以和解,便索性逮着机会就踩上一脚。
她是荣国府长房嫡媳,又是王子腾的亲侄女。
平日里在府中说一不二。
贾瑞纵然做了个西厂总旗,也不过区区七品。
难道还真敢在贾母面前拿她如何?
不料贾瑞听罢,只沉默片刻。
随即转过身来,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王熙凤见他神情淡漠,心里没来由地有些发毛。
却仍强撑着笑道:“怎么?”
“瑞大爷莫不是觉得我说得不对?”
话音未落。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骤然响彻厅堂。
在满屋众人震惊的目光中。
贾瑞毫无征兆的抬手,狠狠一巴掌抽在王熙凤脸上。
他虽没有动用内力,可如今已是后天五品武夫,气力远胜常人。
这一掌下去,王熙凤被打得身子一歪,头上珠钗乱颤。
白嫩细腻的左脸上,转眼浮起五道鲜红指痕。
整座偏厅,霎时鸦雀无声。
连一根针落地,怕也听得清清楚楚。
王熙凤是谁?
她是荣国府长房嫡媳,王家千金,王子腾亲侄女。
又深得贾母宠爱,执掌荣国府内务多年。
平日里别说被人打,便是府中爷们也少有敢当面给她难堪的。
如今贾瑞竟在贾母面前,当着满屋子媳妇姑娘,一巴掌抽在她脸上。
这一掌打的又岂止是王熙凤?
分明连荣国府与王家的脸面,也一并打了。
贾代儒同样大惊失色。
“瑞儿,你……”
他下意识便想呵斥。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止住。
贾瑞终究是他的亲孙子。
不管孙儿今日做了什么,他这个做祖父的都不能当着外人拆台。
若连他也先出言责骂,旁人只会更加踩到贾瑞头上。
贾代儒只得暗暗叹了一口气。
心道今日这事闹得这般大,自己那族学的差事,怕也要做到头了。
贾母脸上笑意尽去,神情瞬间沉了下来。
她方才还想着拉拢这个骤然得势的族孙。
谁知转眼之间,贾瑞便当众打了她最得意的孙媳妇。
这已不仅是年轻人意气之争。
而是在公然践踏荣国府的体面。
黛玉、宝钗、三春等姑娘也都惊得睁大眼睛。
惜春年纪最小,下意识捂住了嘴。
探春则目光复杂的看向贾瑞。
她从未见过有人敢当众掌掴凤辣子。
秦可卿同样一惊。
可惊讶之余,眸底竟又掠过一丝异样光彩。
昨夜贾瑞在天香楼中救她时,便是这般决断狠厉。
天不怕,地不怕。
谁若犯到他手中,他便真敢动手。
王熙凤被打得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
半晌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捂着火辣辣的脸颊,一股滔天羞怒直冲头顶。
“贾瑞!”
她尖叫一声,便要扑上来厮打。
贾瑞却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腰牌,举到她眼前。
牌面之上,刻着数行森然小字。
“钦命差遣,西缉事厂。”
贾瑞冷冷道:“琏二嫂子,看清楚了么?”
“西厂乃圣上亲设,奉万贵妃娘娘钦命行事。”
“这块腰牌,代表的是皇命,是天家威仪。”
他向前逼近一步。
“你方才将我西厂番役,比作富贵人家养的猫狗。”
“怎么?”
“在琏二嫂子眼中,莫非皇上和贵妃娘娘,也只是养猫逗狗的闲人?”
王熙凤脸上怒色瞬间僵住。
贾瑞声音不高。
可“轻慢天家”“藐视皇权”这顶帽子,却足以压死满屋子的人。
贾母反应最快,脸色骤然一变。
王熙凤骂西厂是猫狗,私下说说尚可。
可如今当着西厂命官的面,被人抓住话柄。
若真闹到宫里去,莫说王熙凤难逃责罚,便是整个荣国府都要受牵连。
更何况宫中还有一个处境微妙的元春。
稍有不慎,便会连累她在宫里的前程。
贾母当机立断,手中拐杖重重一顿。
“凤丫头!”
她厉声斥道:“你今日是吃醉了酒,昏了头不成?”
“亏你平日还是个伶俐人,怎么竟说出这等没轻没重、大逆不道的话来!”
“西厂乃皇上与贵妃娘娘所设,岂容你一个内宅妇人随口诋毁?”
“瑞哥儿这一巴掌,是提醒你,也是救你。”
“你还不赶紧向瑞哥儿赔罪!”
王熙凤霎时面无人色。
她再泼辣强势,也知道“藐视皇权”四字的分量。
更明白贾母为何忽然反过来斥责自己。
这一巴掌,她不但白挨了。
还得当众向打她的人道谢赔罪。
这般羞辱,几乎比那一巴掌更让她难以忍受。
可她终究是个极会审时度势的人。
半晌,才压下满腔羞怒,捂着红肿脸颊,向贾瑞勉强屈膝。
“瑞大爷,是嫂子一时糊涂。”
“叫鬼迷了心窍,说错了话。”
她声音微微发颤。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嫂子该打。”
“还请瑞大爷大人有大量,莫要将今日这句混账话放在心上。”
说罢作势便要跪下。
贾瑞冷哼一声,抬手止住。
贾母既已亲自给了台阶,他也没有必要当场把事情做绝。
毕竟眼下便彻底撕破脸,于他也无太多好处。
“罢了。”
贾瑞淡淡道:“看在同为贾氏族人的份上,这次我便替嫂子遮掩过去。”
“只是祸从口出。”
“若再有下次,琏二嫂子怕是得去西厂大牢里,好好学一学该怎么说话了。”
王熙凤低着头,一言不发。
可那双被长睫遮住的凤眼里,已满是怨毒恨意。
贾瑞心中却畅快至极。
想当初原身被王熙凤百般戏耍、设局折辱,何曾敢有半点反抗?
如今他当众抽了王熙凤一巴掌。
她不但不敢还手,还得低头感谢自己及时“提醒”。
这便是权势。
同样一句话。
无权无势的人说出来,只会招来嘲弄。
而手握皇权的人说出来,便能让昔日高高在上的贵妇低头认错。
厅中气氛已尴尬至极。
贾瑞也无意继续留下。
他向贾母微微拱手。
“老太太,若无其他事,族孙便先告退了。”
又转向众女,淡淡点了点头。
“诸位妹妹,告辞。”
临出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
转头看向仍捂着脸、满目怨恨的王熙凤,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对了。”
“我方才听府中下人说,蓉哥儿的死,似乎同琏二嫂子还有些牵扯?”
王熙凤脸色陡然一白。
贾瑞淡淡道:“蓉哥儿死得那般不体面,心中想必怨气不小。”
“嫂子这几日还是在家多斋戒些,替他诵几卷往生经吧。”
“免得头七回魂时,他心有不甘,再来寻嫂子说话。”
说罢,他不再理会王熙凤骤然惨白的脸色。
一甩飞鱼服下摆,大步走出宁国府偏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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