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躲猫猫
他朝谢安念的方向挪了挪，又挪了挪，直到两个人的距离近得他能看清她的睫毛。
顾野伸出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生锈的铁器在粗粝的石面上磨。
那几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的时候，磕磕绊绊的，像是他用了全部的力气，才把它们从喉咙深处挖出来。
“念念……我能……抱抱……你吗?”
少年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下意识的自卑。
想着今天晚上他就要走了，这也许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谢安念便同意了。
“好。”
话落，少年几乎是扑过来的。
他把她整个人都圈进了怀里，下巴搁在她肩窝上。
一双能轻易撕碎敌人的手臂收紧，收得很紧很紧，
但是却没有伤到谢安念分毫。
他的身体激动的微微颤栗，浑身的细胞似乎都在叫嚣着这人是他的。
他的念念，他的念念……
顾野此刻只觉的怀里的人儿好暖，是他一直以来渴求的温暖。
他记得，之前冬天天气冷的时候，他就会缩在稻草堆里，把自己蜷成最小的一团。
靠着体温维持那一丝微弱的热度，像一只畜生一般求生。
那个时候他真的好冷好冷，甚至每天期盼着那帮人过来，用烧红的烙铁烫他，因为那是他唯一能获取片刻温暖的时候。
但念念不一样。
她的身体是柔软的，温热的。
像一团被太阳晒透了的棉花，把他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那股暖意从他的胸膛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渗进每一根骨头、每一条血管，像是要把他身体里积攒了多年的寒冷一点一点地挤出去。
谢安念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头受惊的野兽。
她的声音有些发闷，因为他的手臂收得太紧，让她有些喘不上气：
“好了……先吃饭。”
然而，顾野像是上了瘾，又抱了很久，最后还是因为害怕谢安念生气，才不舍地慢慢松开了她。
吃饭的时候，顾野也一直盯着谢安念看，兽类般的竖瞳一眨不眨的，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谢安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假装整理食盒。
等他吃完了，她才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对他说道，
“走吧，我带你出去看星星。”
少年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瞬。
他不知道什么是星星。
地牢里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天，他头顶只有潮湿的石壁和偶尔掉落的灰尘。
但他从她的语气里听出，那是一个很好的东西。
顾野乖乖地站起来，跟在谢安念身后。
谢安念带着顾野走到甬道的尽头。
她一把推开那扇厚重的地下暗门，两人来到了地面之上。
银白色的光铺满了整个院子，月光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深蓝色的穹顶上挂满了星星，像有人抓了一把碎钻撒在黑绒布上。
空气涌进来，灌进顾野的鼻腔和胸腔。
不是地牢里的霉味和铁锈味，是冷的、干净的、带着松针和雪的气息的风。
少年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脚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踩下去。
那层雪太白了，太干净了，他怕自己的脚会把它们踩脏。
他猛地缩回了脚，往后退了两步，脊背撞上墙壁，喉咙里又滚出了那种久违的低吼。
不是凶狠的那种，是害怕的。
他想起来了，他逃出去过。
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很小的孩子的时候，他曾经趁着看守打瞌睡，偷偷跑出了地牢。
他记得月光，记得雪，记得那种让他心跳加速的、新鲜的、好闻的空气。
然后他被抓了回去。
他们把他按在地上，用鞭子抽他，一边抽一边骂：
“还想跑？再跑打断你的腿！”
那一次他被打得三天没能爬起来。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靠近那扇铁门。
谢安念看着他的样子，走过去，牵起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手指穿过他的指缝，轻轻握住。
她的手比他小很多，只能包住他半个掌心，但那点温度足以把他从恐惧里拽出来。
顾野颤抖的身体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这才反应过来，念念主动牵他手了。
她的手好烫好烫，烫的顾野心下一颤。
谢安念悄悄打量了一圈四周。
谢府守卫森严，想要把顾野带出去，并非易事，更何况谢墨渊回来了，她必需更谨慎一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挂上一个故作轻松的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在说一件好玩的事。
“顾野，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
少年歪了歪头，眼睛亮晶晶的。
“这个游戏叫躲猫猫。”
谢安念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就是待会我带你出去，一路上我们不能被任何人发现，谁要是被发现了，谁就输了，好不好？”
顾野凭借谢安念的语气里，听出来这是一件快乐的、好玩的事情。
他大概听懂了，就是不能被任何人发现他和念念。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笨拙的、傻乎乎的笑。
“好。”
谢安念看着他笑，也跟着笑了笑。
真是个傻子。
她牵起他的手，两个人贴着墙根，借着假山和花木的阴影，悄悄地往后门的方向摸去。
月亮很亮，把地上的雪照得白晃晃的，到处都是银光。
这种天气对于谢安念来说太不友好了，脚印会留在雪上，人影会被月光拉得很长，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被发现。
她的神经绷得紧紧的，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少年跟在她身后，学着她的样子，踮着脚尖，轻手轻脚的。
他的眼睛亮得不像话，嘴角一直翘着，觉得这个游戏好好玩。
他低头看着谢安念牵着他的手，又抬头看看她的后脑勺，觉得心里满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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