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再次见面

谢楠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藏在衣袖下的手指慢慢蜷起来，

骨节泛白。

她怕他。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从他的胸腔里捅进去，搅了一圈，又拔出来。

不是那种尖锐的、剧烈的疼，而是一种钝的、闷的、让人喘不上气的疼。

谢楠枫的眼睫微微一颤。

人生第一次，他感觉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从他指缝间流失。

“大哥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外头冷，大哥也早些进屋吧。”

谢安念出声，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得体疏离的微笑。

不等谢楠枫回答，她微微欠身，转身便走。

谢楠枫站在原地，深不见底的黑眸静静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手指攥得更紧了。

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渗出了鲜血。

女孩眼中疏离客气的神色似乎还在脑中回荡，久久不能抹去。

兄友弟恭的这种结局，理论上是他最希望看到的。

他之前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

为什么真的变成这样之后，他却高兴不起来呢。

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阴暗地、扭曲地生长着。

像藤蔓，像某种被压在石头下面的、不见天日的生物，

在黑暗里慢慢地、慢慢地，不断生长。

*

回到院子，谢安念刚要解开斗篷，一个丫鬟就走了进来。

那丫鬟在她面前停下。

“小姐，老爷吩咐我叫您现在去西边的厢房。”

谢安念眉头轻皱，解斗篷的动作顿住。

谢墨渊这次找她又想耍什么把戏？

她其实是不想过去的，但是迫于对方的威压又不敢违抗，只好点头应下来。

“好，我知道了。”

沿着回廊往偏房走，谢安念跟在丫鬟的身后，心中既困惑，又有些忐忑。

偏房在府邸的东边，是一处独立的院子，平时很少有人去。

她不知道谢墨渊为什么要在那里见她，也不知道有什么事是不能在正厅说的。

走过回肠小径，丫鬟最终在那扇紧闭的雕花门前停了下来。

谢安念悄悄打量了那房门一眼。

这就是谢墨渊说的那一间偏房？看起来也没什么的不同之处。

丫鬟转过身对她道，“小姐，就是这了，既然已经到了，我便先退下了。”

丫鬟抬腿离开，很快就消失在了谢安念的视线里。

门是关着的，里面很安静。

她似乎已经能透过门，看见里面等候她的谢墨渊。

谢安念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她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认命地伸出手推开了门。

也不知道谢墨渊这次找她，是要做什么。

反正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浓郁的血腥味瞬间扑面而来。

待看清里面的景象，谢安念瞳孔猛的收缩。

入目之处，全都是血。

地上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黑色的地砖上全是暗红色的血液。

而最让她震惊的，

是站在血泊中央的那个少年。

顾野站在那，依旧是之前那副披头散发的模样。

只是他的身上溅满了血，已经分不清那血到底是他的，还是这地上哪个人的了。

他站在屋中央，手上握着一把匕首，那匕首上全是血，他的手上也全是血。

红色的血溅了他半边脸，少年那双墨绿色的瞳孔在发出危险的幽光，像是一头刚刚嗜血的野兽，眼中透着凶光。

听到门响，顾野转过头看了过来。

墨绿色的眼睛中闪过危险的寒芒。

谢安念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野兽给盯住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被顾野眼中的神色给吓到了，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理智告诉她，顾野现在很危险。

她实在是不明白，这一个月来，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又为什么要杀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在看清门口的人之后，原本还一脸凶残冰冷的少年，却立马变换了表情。

墨绿色的眼中凶光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孩子看见心爱玩具时的开心。

顾野眼睛睁的大大的，亮亮的，墨绿色的瞳孔里流光转动。

“念念！”

他说话的调调明显比之前进步了很多，也流畅了很多，谢安念有些惊讶。

她以为是谢墨渊专门给他找了个先生教他说话识字。

但是，她不知道的是，

谢墨渊哪会这么善心，他需要的，只是让顾野成为他手中一条只会杀人、忠于主人的狗。

作为一条狗，是不需要学习人的语言的。

否则，那就是越界。

顾野之所以能进步的如此之快，是因为他以为是自己说话说的不好，惹她嫌弃了，这才抛下自己。

所以在这一个月里，他一边白日里接受惨无人道的训练，一边又在每个遍体鳞伤的夜晚，偷偷练习自己的发音。

这才有了现在的流畅和标准。

屋内，

顾野眼睛亮晶晶的，他高兴的咧着嘴，抬腿就要朝她走来。

见状，谢安念却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视线不禁看向顾野身后，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

见状，原本还一脸开心的顾野脚步猛地一顿，笑容僵在了脸上，眼中闪过一抹慌乱。

他低下头，看见了自己手上的血，然后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有些慌乱地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血已经干了，黏糊糊地粘在指缝里，擦不干净。

顾野有些着急，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把染血的手使劲地在衣服上蹭，蹭得手快要脱皮都没有在意。

终于，他将手擦干净了，一双手被搓的通红。

看到手擦干净了，顾野终于重新露出了笑容，他抬起头，一步步朝谢安念走过来。

走到她面前后，他停了下来。

伸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拽住了谢安念衣袖的边缘。

“念念，擦干净了，不脏。”

他的声音低低的，沙沙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谢安念抬头看向他，

少年那双墨绿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模样，里面是一片天真懵懂。

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再次落在他身后的房间里，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上。

她的艰涩开口:

“他们……都是你杀的？”

顾野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来，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嗯，是那个老男人叫我杀的。”

他的表情和语气都很平静，仿佛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谢安念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可是却找不到一丝其他的情绪。

少年歪了歪头，似乎不太理解她为什么这么盯着自己看，

不过，念念的视线能够一直待在他身上，他很开心。

似乎是想到什么事情，少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一点牙齿。

他看着谢安念，往前迈了一小步，离她更近了。

那双碧绿色的眼睛亮得不像话，里面似乎盛满了某种滚烫的、灼人的东西。

顾野脸颊浮起一抹绯红，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他看向她，开心的说道:

“念念，我以后再也不用被关在地牢里面了，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谢安念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她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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