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你瞒得住人,瞒不住我
楼道阴凉幽暗,隔绝了外头仅剩的一点暖阳。
温知夏扶着扶手,一步步缓慢往上走,每抬一级台阶,胸口就跟着沉一分。
从医院出来一路强撑的平静,在独处的瞬间,彻底濒临溃散。
之前在沈聿白面前,她不敢露怯、不敢示弱、不敢垮掉。
她怕自己多一分脆弱,他就多一分牵挂;自己多一丝难受,他就多一分偏执。
她拼命装作从容、装作释然、装作已经坦然接受所有宿命。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
听懂「不可逆、逐年加重」的那一刻,心底有多荒芜寒凉。
回到家,屋内安静无人。
父母周末加班不在家,偌大的房子空荡荡的,只剩她一个人。
她换鞋、关门、落锁,隔绝了所有外界视线。
紧绷了一整天的脊背,瞬间彻底松懈下来。
浑身力气瞬间抽空,她顺着门板轻轻滑坐在地。
微凉的地砖贴着后背,却压不住胸腔骤然爆发的闷堵。
心脏一阵接着一阵迟缓发沉,紊乱的跳动拉扯着胸腔每一寸经络,呼吸骤然变浅,眼前阵阵发黑。
比白天任何一次发作都要重。
大概是一整天的情绪积压、紧张忐忑、心理重压尽数爆发,叠加身体的疲惫,彻底压垮了她勉强维持的平稳。
她蜷缩坐在玄关,指尖死死攥着衣角,眉眼痛苦蹙起。
没有哭声,没有响动。
只有细微、压抑、几不可闻的喘息。
十七年,她早已熟练独自扛下所有病痛发作。
知道没人能替她承受,知道哭闹无用、示弱无用、倾诉无用。
唯一能做的,就是熬。
一点点熬、一分分忍、硬生生扛过每一次发病的煎熬。
墙面冰冷,空气寂静,窗外秋风簌簌作响。
她就这么安静坐在地上,熬了漫长的十几分钟。
直到紊乱的心跳慢慢平复,发黑的视线缓缓清晰,她才撑着墙壁,缓缓起身。
步履虚浮地挪到卧室,直直倒在床上。
连脱外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侧身蜷缩着,闭眼调息。
眼底一片干涩发酸,却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哭过了、认命了、接受了。
剩下的日子,只剩日复一日的小心翼翼、步步煎熬。
她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医生那句「会逐年加重」。
心底一片寒凉。
现在只是胸闷、眩晕、乏力。
那明年呢?
后年呢?
再往后的岁岁年年呢?
她不敢深想,也不敢细猜。
只能闭眼强迫自己放空思绪,乖乖听话休息,像沈聿白叮嘱的那样。
不熬夜、不费脑、不情绪起伏。
她要好好活着,久一点,再久一点。
为他。
——
午后的时光缓慢流淌。
老街的日光渐渐偏移,温柔的暖阳褪去灼热,只剩温和的秋色。
沈聿白在楼下站了很久。
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心底的焦虑始终落不下去。
他太了解她了。
她人前温顺平静,人后必定独自难熬。
今天刚确诊病情,她不可能真的半点不适都没有。
只是她太会藏、太能忍、太懂事。
收拾好所有心绪,他转身离开巷口,去街口的家常菜小馆。
记得她不能吃油腻、不能吃辛辣、不能太咸太甜。
他精心挑了清炖排骨汤、软糯清炒时蔬、一碗温热白米饭,少油少盐,全部贴合她的身体禁忌。
打包、拎好,步履匆匆折返老街。
抵达楼下时,天光已经偏柔,微凉的晚风悄悄起势。
他抬手看了眼时间,傍晚六点整。
刚刚好,不早不晚,不打扰她午休,刚好赶上晚饭。
熟门熟路拨通她的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沈聿白指尖微顿,心底瞬间咯噔一下。
不安骤然翻涌上来。
从前不管多累多困,她永远秒接他的电话,永远温柔应答。
从来没有这么久不接的情况。
他压下心底骤然升起的慌乱,指尖克制地再次拨号。
依旧无人接听。
短短几十秒,无数糟糕的念头疯狂涌入脑海。
是不是身体难受睡着了?
是不是发病眩晕无力?
是不是一个人在家撑不住?
她今天刚确诊,身体和心理都濒临临界点,根本经不起半点意外。
沈聿白再也冷静不下来,快步冲上楼道,指尖微微发紧。
他没有贸然敲门打扰,怕惊扰她休息。
可反复无声的死寂,彻底击溃了他的镇定。
他轻轻抬手,极轻、极缓地叩响房门。
一下。
两下。
三下。
屋内依旧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回应。
心底的恐慌彻底铺天盖地。
他喉结紧绷,压着沙哑轻声开口,隔着门板温柔唤她:“知夏,开门,是我。”
卧室里浅眠的温知夏,在朦胧混沌里隐约听见门外的声音。
虚弱的意识瞬间回笼,她撑着发软的身子,慢慢坐起身。
浑身酸软无力,脑袋昏沉发晕,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
她扶着墙壁,一点点挪到门口,抬手解开门锁。
门被轻轻拉开。
门缝敞开的瞬间,沈聿白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惨白如纸的脸色、涣散无神的眼眸、凌乱疲惫的眉眼。
她的嘴唇泛着极淡的白,整个人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倒下。
仅仅一眼,沈聿白的心彻底揪紧。
果然。
她根本没有好好休息,根本没有安然平复。
她只是一个人,默默熬了一场他看不见的病痛发作。
“很难受?”他一步跨进门,顺手带上门,声音压得极低,藏不住满心的后怕与心疼。
温知夏怕他担心,习惯性想摇头说没事。
可看着他眼底透亮的担忧,看着他满眼的紧张焦灼,所有伪装瞬间卡在喉咙。
她太累了。
太累撑着懂事、太累撑着平静、太累独自硬扛。
她轻轻垂眸,声音虚弱沙哑,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疲惫:“刚刚……有一点不舒服。”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击溃沈聿白所有克制。
他看着她单薄凌乱、毫无气色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他声音微哑,带着压抑的无奈,“又一个人撑过去了,是不是?”
温知夏抿着唇,说不出话。
是。
她又一个人熬过去了。
习惯性独自渡劫,习惯性不报忧,习惯性不让他分担半分苦难。
沈聿白将温热的晚饭放在茶几上,转身伸手,极轻地扶住她的手臂,稳稳将她护着坐落在沙发上。
动作温柔细致,小心翼翼,生怕力道重一点就弄疼她。
“躺回去休息。”他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我端给你吃。”
“不用的……我自己可以。”温知夏下意识推辞。
“听话。”他轻轻打断。
没有强势逼迫,只有温柔笃定。
温知夏抬眸望着他眼底深沉的心疼,再也推不开,只能乖乖靠着沙发,安静落座。
沈聿白熟练拆开餐盒,把温热的汤盛出来,吹到温度适宜,才递到她手里。
“小口喝,慢慢暖身子。”
全程细致、周全、耐心。
他看着她捧着汤碗、安静小口啜饮的模样,看着她依旧发白的侧脸,心底沉沉发涩。
他不在的每一分每一秒,她都在独自煎熬。
他看不见的地方,她次次硬扛、次次隐忍、次次默默撑过生死边缘。
以前他不知情。
如今他知情、懂痛、懂难、懂她所有苦楚。
再也不可能放任她一个人。
沈聿白静静坐在她身侧,看着她安静吃饭的模样,在心底默默下定决心。
往后的朝夕、往后的日夜、往后所有风雨病痛。
他寸步不离。
他要守着她、看着她、陪着她。
再也不让她一个人,悄悄熬过度日如年的苦难。
晚风穿过窗棂,拂动室内静谧的空气。
少年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后怕与偏执。
他终于彻底明白。
她瞒得过世间所有人,瞒得过天地岁月,唯独瞒不过日日心疼她、夜夜牵挂她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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