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剧魅影002
歌剧院的后门窄得像一道裂缝，偏偏还立着规矩，别的人不能留宿。
托瓦内特牵着温年的手，把那截冻得发红的手指往自己掌心里拢了拢，才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房的暖光从半掩的窗格里漏出来，玛丽正窝在椅子里织一条灰扑扑的围巾。
她抬眼，目光从托瓦内特脸上滑到身后那个身影上，半晌，搁下针线：“要登记，最多待六个小时。”
托瓦内特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带上一丝讨好：“玛丽，帮帮忙，等我发了工钱，给你买顶兔毛帽子，绒绒的那种，衬你。”
“最多一天。”玛丽说。
“她很乖的，从来不乱跑，我们找到房子就搬走。”托瓦内特讲得又快又急。
玛丽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温年脸上。
那少女正抿着嘴巴，鼻尖冻得通红，像一枚在雪地里埋久了的山楂果。
她没说话，只是拿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玛丽，轻轻地。
玛丽喉头一紧，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最多一天。“”是不是太重了。
那孩子看起来连一阵风都能吹折。
“……行吧。”
玛丽别开眼，声音低下去，“只能待在女生寝室，不能乱跑。否则我真告发你们。”
“谢谢玛丽。”托瓦内特松了一口气。
温年也跟着小声地补了一句：“谢谢玛丽。”
玛丽看着她们从后门侧身挤过去，看着温年那件明显短了一截的旧衣服下摆蹭过门框，忽然想喊住她，说句“其实我也没那么凶”，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女生员工寝室在整栋楼最顶上的阁楼。
芭蕾女孩们挤在一间大屋里。
托瓦内特作为助理首席，和另一位首席温迪共用一间狭小的休息室，里边简单放着一张梳妆台、一张旧沙发。
好在威娜向来和她亲密，这点小事不会不答应，但总得跟人家说一声。
托瓦内特把温年按在梳妆台前那张摇摇晃晃的圆凳上，双手按住她的肩膀，俯身盯住她的眼睛：“年年，你先在这儿待着，哪儿都别去。听见没有？”
温年乖乖地点头，嘴角却翘起来，冲着她笑。
那双眼睛弯成月牙，鼻尖还红着，笑意却亮得扎人。
托瓦内特心口猛地一酸，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才转身推门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走廊里的风被截断，只剩下一盏昏黄的壁灯，和地毯上磨得发亮的旧绒毛。
温年摘下帽子，呼出一口白气，搓了搓自己的脸颊。
太冷了，她出门时穿的衣服单薄，寒气钻进衣服里，到现在手指还是木的。
“咚。”
墙壁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温年扭头望去，墙面上贴着褪色的碎花壁纸，原本挂在那儿的一只厚重木衣架不知怎么脱了钩，直直掉下来，在墙根留下一个黑洞洞的缺口，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衣架，掂了掂，确实沉。
墙上的钉子大概早就松了。
她试着重新挂上去，够了两回，衣架歪歪斜斜地卡住，看着随时还会掉。
算了。
她退回来，重新坐回圆凳上。
就在这时，旁边那座供暖管道发出嗡嗡的声音。
暖意一寸一寸漫过来，裹住她裸露在外的皮肤。
她终于觉得僵硬的脸蛋能动了。
正前方的梳妆镜映出她的模样，帽子压了一路，额前有一撮头发不老实地翘着，像一只倔强的触角。
温年伸手去顺，那缕发丝滑下去又弹回来，再顺，再弹。
她鼓起了腮帮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瞪眼，小声嘟囔：“你也不听话。”
镜子背后有一道极窄的夹层空间。
隔着那面单面镜，把她的一切都印的清清楚楚，她摘下帽子时露出的精致眉眼，她冻得泛粉的耳尖，她跟那撮头发较劲时鼓起的脸，她生气时微微蹙起的眉心。
门被重新推开，托瓦内特带着一身走廊里的冷气冲进来，脸上却压不住喜色：“年年！你这几天就待在这里。
”房子我已经托人在找，花费时间长没关系，找个靠谱的。“
“委屈你，在这多待两天”
温年蹭过去，把脑袋往托瓦内特肩窝里拱了拱，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笑：“跟姐姐在一起，不委屈。”
托瓦内特把她从怀里捞出来，正了正她的衣领：“你乖乖待着，别出去。我等会儿给你送饭过来，这几天排练舞剧，演完了有奖金，到时候给你买件厚实的衣服。”
她说得轻快，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发烫，是那种藏不住的光，只有真正热爱着什么的人眼里才会有的光。
温年看得愣了愣，随即小鸡啄米似的猛点头，发梢都跟着晃：“姐姐超棒！”
语气里满是崇拜，像在宣告什么了不起的真理。
托瓦内特没忍住，伸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头顶。
她转身，鞋跟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声，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咔哒”，走廊瞬间暗下来，只剩尽头一盏昏黄的壁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她走进剧场大厅，穹顶的吊灯只开了半圈，光晕落在空荡荡的红色座椅上，像一层薄薄的旧灰。
台上，姑娘们正踮着脚尖旋转，纱裙翻飞，呼吸声和足尖点地的细碎摩擦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托瓦内特径直走向舞台边，对着那个正绷直脚背、双臂如天鹅展翅的女人轻声唤：“威娜，谢谢你呀。”
威娜没有立刻停下，只是侧过头，汗珠顺着下颌滑落，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不客气。”她喘着气。
“这场剧幕你是首席，加油！”
喘了一口气后的威娜中气十足，声音都提高了半度，像是要把鼓励塞进对方耳朵里。
“好，等发奖金，请你吃可丽饼。”托瓦内特说道。
威娜终于放下手臂，转身瞥了眼后台的方向，压低声音：“好呀好呀……但你妹妹晚上一个人睡那儿，真的行吗？”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幕布褶皱里仿佛藏着阴影。
“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剧院……有幽灵。”
托瓦内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化妆间门，门缝下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她回过头，看向她：“都是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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