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星期五16
夜色昏沉，月光被枝叶剁成碎银子，撒在泥泞里，一片一片地发冷。
路边排水沟底下，切尔西趴在那儿。
脸朝下，四肢以一种不正常的姿势歪着，身上的擦伤和划口泡得发白，翻着皮肉，衣服底下是泡胀的轮廓。
特里手捂住嘴，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喘着气问：“她怎么会在这儿。”
奇维蹲在沟边，手指插进头发里使劲抓了一把，“昨晚下雨那么大，天黑路滑，踩空了……”
特里的声音突然拔高，带出一声哭腔，“五个人出来，现在就剩咱俩了，我怎么跟他们爸妈说啊？”
奇维盯着那具泡胀的身体看了下，抬手抹了一把脸，声音哑透了：“谁让他们下雨天乱跑的，我们尽力了。要不是这条狗……”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蹲着的小狗，“还找不着人呢。”
正沉默着，路上忽然晃过来一束光。
昏黄的马灯光从转弯处漫出来，慢慢靠近，一个佝偻的身影，手里拎一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袋底坠得很沉，走一步蹭一下地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老太太停住脚，借着微弱的灯光低头看见路边底下站着两个人。
她脸上的皱纹堆出一个笑：“这个点还不睡觉呀？”
特里慌忙擦了擦眼睛，扯出半截笑：“我们来找朋友的，马上回去。”
老太太没动，灯影在脚边轻轻晃着，问：“找到了？”
奇维正要回答，狗突然炸了。
它脖子上的毛全竖起来，弓着背，冲着老太太，准确地说，冲着她手里那只黑色塑料袋，发出低沉的、像从嗓子底滚出来的呜咽。
特里脊背一僵，声音变调了：“您袋子里……装的什么呀？”
老太太低头看了看袋子，缓缓抬起来一点，冲他们晃了晃：“哦，山脚下捡的。”
“什么？”
“烂果子。”老太太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深。
“这个季节山上掉下来的，烂了一地。我捡回去喂湖里的鱼。”
特里没再问了，但那口气在喉咙口堵着，怎么也咽不下去。
小黑还在叫，一声比一声急，前爪刨着泥地。
老太太安静的看着狗：“小黑？”
狗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非但没停，反而叫得更凶了。
但这一声小黑把奇维脑子里一根弦给拨响了。
他盯着狗反复看了几遍，猛地转过头看向特里：“这不就是商店老板养的那条狗吗？！”
特里愣了一拍，也反应过来了：“还真是……我说怎么眼熟。”
奇维抬头看向老太太，可能因为有共同认识的一条狗，他语气松了一点：“我们是在林子那间破屋发现的。”
老太太有些意外小黑出现在林屋，接着露出慈祥的笑容，“是那边商店家的。”
停了一下，目光从狗身上移开，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没事就早点回家吧。夜里很危险。”
她说完，拎着塑料袋，颤颤巍巍地转身，佝偻的背影一步步挪向路的另一头，马灯在身侧晃出越来越远的一团暖光。
小黑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冲着那个背影，直到光彻底消失在林子转弯处。
特里从沟里爬上来，拍着胸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刚她笑起来我汗毛都立起来了。没想到她还真认识这条狗。”
这条狗是俩人在山上发现的，在一间破屋子里，俩人打开房间之后，狗撒欢的跟着他俩走了，也是它发现沟里有东西，冲着嗷嗷叫。
“我听到了，在前边！”
温年趴在杰森背上，困得睁不开眼，脸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手电筒耷拉着，光柱在地上乱画。
杰森早听见了。
狗叫声，还有一个佝偻的背影，他比温年先看见。
埃塞尔姨妈。
他是晚上被人害死在水里，过了好几天湿漉漉地走回家，头发贴在脸上，脚底像踩着一路水渍回来的。
她跟母亲抱着他哭的颤抖，之后他慢慢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就很少回去了。
“怎么不走了？”温年感觉到他步子顿了一下，迷迷糊糊地捏了捏他耳朵。
“快点快点，回去睡觉了，困得不行了。”
远处狗叫声还在响。
走近了，温年趴在杰森肩上冲特里和奇维打了个招呼。
视线一低，瞅见脚边那团泥浆里滚出来的东西，嫌弃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小黑正热情地往杰森裤腿上蹭，尾巴摇得像上了发条，泥点子甩了杰森一裤腿。
杰森往后躲了一步。
“它真埋汰。”温年从他背上滑下来，落地时晃了一下，手电筒的光跟着抖了三抖。
她看向面前两个垂头丧气的年轻人，“你俩……还好吗？”
特里摇头，声音嘶哑，“找到一个……切尔西，下雨天滑下去的。另外两个还没找着。”
温年眉头一皱语气认真起来：“那你们也小心点。同伴出事了，万一那个心理扭曲的变态杀人犯还在附近盯着你们呢？”
特里本来脸就白，这下嘴唇都褪了颜色：“不、不会吧……”
温年抿了抿嘴，依她看这么多剧来说，杀人犯很少会留活口，开始掰手指。
“你看啊，你们五个人出来，两个找不着，一个死了，恐怖片里这个配置，基本就是等着一个一个没的。”
特里的眼睛一下瞪圆了：“你别吓我……”
温年晃了晃杰森的手，指望他帮腔，提高俩人对安全的重视，“对吧？杀人犯都是连环的，对吧？”
杰森被她晃得偏了偏肩，语气平淡：“不是。”
温年噎了一下。
杰森没看她，低头盯着那条还在往他裤腿上蹭的泥狗子：“杀人犯不是最危险的。”
“那什么是最危险的？”
“走夜路还觉得自己不会摔的人。”
温年愣了一下，杰森还会说这么高深的话呢？
她没来得及深想，特里在旁边开口了，声音发紧：“我觉得……姐说的有道理。”
她抬起头，眼眶还红着：“我俩没出事，纯粹是因为下雨天没出门。可今天晚上呢？”
夜风从林子那边灌过来，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味，远处天边沉沉的，像压着一块湿透的布。
特里吞了一口唾沫，声音都放轻了：“姐姐，我们能把车停商店门口吗？保证安安静静的，不打扰你们。”
温年冲特里摆了摆手：“停吧停吧。锁好车门就行。”
俩人去开车跟着往回走，到了商店杰森把小黑摁在旁边的旧铁桶边上，拧开水管。
水哗地冲下来，小黑猛地一甩头，水珠溅了杰森一脸。
杰森闭了一下眼：“蠢狗。”
他抓着刷子蹭过湿漉漉的背毛，力道不轻不重。
特里和奇维的声音从商店门口传来：“姐，对不起啊，擅自开了你们树林屋子里房门，狗跑出去了也没及时送回来……”
杰森刷子一下接一下，水声哗啦哗啦。
“乱跑。还搞这么脏，被嫌弃了吧？”
小黑耳朵抖了抖。
看在小黑帮过他的份上，杰森决定传授点经验。
“你要有眼色。你看不出来温年吃软不吃硬？你冲她撒个娇，摇摇尾巴。”
小黑歪着头，湿漉漉的脑袋上两只眼睛黑亮亮的，盯着他。
“看什么看？”刷子力道重了一点，蹭过肋骨的时候，小黑呜了一声。
“你下次再乱跑，就不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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