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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烈焰中的铁盾


十一月二十五日,清晨六点。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大鱼洞的晨雾还没散尽,志司驻地已经忙碌起来。

参谋们抱着文件小跑着穿行在土路上,通信兵在电台前戴着耳机,手指按在电键上,滴滴答答的声音从窗口传出来。炊事班的烟囱冒着青烟,熬了一夜的粥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彭老总的命令是死的——白天所有人必须进防空洞。没有人敢违抗,吃过早饭后,除了必要值班人员,全都钻进了半山腰那几口挖好的防空洞里。

防空洞里挤满了人。有的在整理文件,有的在铺地图,有的抱着枪靠在洞壁上打盹。空气闷而潮湿,夹杂着泥土、硝烟和人体汗味混合的气息。

陈平安却没有进去。

他背着那把用黑布包裹的狙击榴弹枪,在驻地外围慢慢踱步。熊大跟在他身后,大脑袋左顾右盼,鼻孔一张一合地嗅着空气中的味道。陈平安腰间别着那把驳壳枪,脚步不紧不慢,目光却一直扫视着天空。

五狼已经各自就位。

狼头和狼牙在高地左侧的岩石后面,那挺M2重机枪架在伪装网下面,枪口指向东南方向的天际。狼眼和狼尾在高地右侧,另一挺机枪同样隐蔽着,弹链已经上好,随时可以开火。狼爪留在院子里守着巴雷特,防着从另一方向来的敌机。

五个人都穿着防弹衣,子弹上膛,手边摆着几个备用弹箱。特种兵之魂让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紧张,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玉爪在高空无声地盘旋,锐利的眼睛扫视着方圆几十公里的天空和大地。

陈平安一边走一边共享玉爪的视野,脑子里的画面一会儿是高空俯瞰的云层和山峦,一会儿是眼前被晨雾笼罩的土路和民房。来回切换间,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分屏式的感知方式。

走到驻地东南角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蹲在几间民房旁边的柴火堆前。

那人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军装,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冻得发红的手腕。他正低着头,把散落的树枝一根一根捡起来,码成一捆。动作不熟练,有些笨拙,但干得很认真。

陈平安走近了几步,看清了那张脸——伍万里,第七穿插连的新兵,伍千里的弟弟。

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他心里猛地一紧。伍万里现在是新兵,还没有经过战火的洗礼,除了他哥,谁的话也不听。

陈平安大步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万里!白天不让生火你不知道吗?敌机随时会来!你哥伍千里要是知道你这么胡闹,能饶你?赶紧回去!”

伍万里抬起头,瞥了陈平安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恶意,就是单纯的不服气——你谁啊?管得着我?

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捡柴火。

“万里!”陈平安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半分,“听到没有?回去!”

伍万里头都没抬,又捡起一根树枝,码在膝盖上那捆柴火上。他显然不认为白天生个火有什么大不了的。以前在家的时候,冬天不也天天生火?有什么好怕的。

陈平安知道再劝也没用。现在的伍万里,除了伍千里,谁说话都不好使。他叹了口气,正准备转身继续巡逻,脑子里的玉爪画面忽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玉爪在预警。

四架轰炸机,正从东南方向的云层中钻出来,机翼下的炸弹清晰可见。它们飞得很低,引擎的轰鸣声还没传到地面,但陈平安通过玉爪的眼睛已经看得一清二楚。

他猛地转身,两步冲到伍万里面前,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伍万里被踹得往前一扑,整个人摔在地上,柴火散了一地。他还没反应过来,陈平安已经扯着嗓子朝四周大喊:“大家快躲避!敌机来了!”

喊了几声,他一把扯掉狙击榴弹枪上的黑布,趴在不远处的一个浅凹地里,枪架在地上,枪口指向天空。

伍万里摔了个狗啃泥,刚要爬起来骂人,耳边已经传来了远处沉闷的引擎轰鸣声。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连滚带爬地缩到墙角后面,抱着脑袋蹲下来。

通讯值班室里,几个通信兵也听到了预警。译电员成普第一个反应过来,丢下耳机就往外跑,边跑边喊:“敌机来了!快出来!”

屋里的人呼啦啦往外冲,一路小跑着往防空洞的方向奔去。

刘秘书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攥着一份刚译了一半的电报。他也跟着跑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就往回跑。

成普跑在最前面,回头看见刘秘书往回跑,急得大喊:“刘秘书!你干什么!快跑啊!”

刘秘书头也没回,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们先走!我有点东西去拿一下!很快!”

成普急了,想往回跑拉他,但轰炸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大,已经能看见远处天边那几个黑点。旁边的战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连拖带拉地往防空洞方向跑。

陈平安趴在凹地里,通过狙击榴的瞄准镜看着那四架飞机越飞越近。它们是B-26“劫掠者”中型轰炸机,机翼下挂着一枚枚圆鼓鼓的炸弹,机身银灰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他又看了一眼刘秘书的方向——那个瘦削的身影已经跑回了通讯室门口,正在推门。

来不及了。

“熊大!”陈平安朝身后大吼一声,“去把刘秘书给我拖回来!别让他过去!”

熊大正趴在一堵矮墙后面,听到命令,猛地站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它的四条腿像装了弹簧一样弹射出去,厚重的身躯在土路上狂奔,每一步都扬起一片尘土。

飞机的轰鸣声已经大到震耳欲聋。

四架轰炸机开始下降高度,做出俯冲投弹的姿态。陈平安的瞄准镜里能清楚地看到弹舱的挂钩已经松开,炸弹随时可能落下。

第一架轰炸机进入了他的射程。

陈平安没有等它再近一些,现在每一秒都人命关天。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屏住呼吸,枪口随着那架飞机的飞行轨迹缓缓移动。瞄准镜的十字线对准了机腹偏发动机的位置——那里是油箱和引擎的结合部,打中了最容易引爆。

“砰!砰!砰!”

三发连射,穿甲弹拖着尾焰飞了出去,在空中拉出三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迹。

第一发打在机翼根部,炸开一个窟窿,液压油像血一样喷出来。

第二发穿透了机腹,引爆了弹舱里的炸弹。

“轰——!”

巨大的火球在半空中炸开,冲击波震得其他几架飞机剧烈摇晃。那架轰炸机瞬间解体,碎片四散飞溅,金属蒙皮像纸片一样飘落。

但在爆炸的前一秒,那架飞机的投弹挂钩已经松开了。一枚巨大的凝固汽油弹从弹舱脱落,失去控制,带着惯性往下坠落。

——不是落在空地,而是直直地砸向了通讯室的屋顶。

凝固汽油弹,一触即炸。

陈平安的眼睛猛地瞪大,目眦欲裂。

“熊大!快!”

熊大已经冲到了通讯室门口,一口咬住刘秘书的衣领,拼了命地往后拖一下子就往后拖出十几米。刘秘书被拽得一个踉跄,手里的电报散了一地,熊大咬住刘秘书的衣领,拼了命地往旁边的矮墙后拖——防空洞太远,矮墙能暂时挡住火焰冲击”



凝固汽油弹砸穿了通讯室的屋顶。

“轰——!”

一团巨大的火球在通讯室正上方炸开,粘稠的燃烧液四处飞溅,像地狱里泼出来的岩浆。火球吞噬了整间通讯室,屋顶被掀飞,墙壁在高温中坍塌,玻璃窗被冲击波震碎,碎片和燃烧液一起往外飞溅。

火焰迅速向四周扩散。

陈平安丢掉狙击榴弹枪,从秘境里取出那面巨大的铁桶盖,单手拎着,朝着熊大和刘秘书的方向狂奔。

桶盖一米八的直径,一百五六十斤重,在他手里轻得像一片木板。

熊大拖着刘秘书已经跑出了十几米,但火焰扩散的速度太快了,热浪已经扑到了背上。熊大的皮毛开始卷曲,空气中弥漫着毛发烧焦的臭味。刘秘书的后背衣服也冒出了火星,他的脸上全是惊恐,嘴巴张着想喊什么,但喊不出声。

陈平安冲到了他们身后。

他一个大跳腾空而起,越过熊大和刘秘书,双手握住桶盖的把手,猛地往地上一插。

“铛——!”

桶盖的底部插入冻硬的泥土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一米八直径的钢板墙横在三人面前,把扑面而来的火焰硬生生拦住了。

巨大的冲击力通过桶盖传到陈平安的手臂上,又从手臂传到全身,他的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整个人被推着往后滑了好几米。鞋底在碎石和冻土上磨得冒烟,膝盖弯成了一个极限的角度。

但他死死抓着桶盖,死不松手。

火焰从桶盖两侧和顶端翻涌过去,热浪从头顶和侧面扑来,烤得他脸皮发烫,头发卷曲,眉毛发出细微的焦灼声。空气中弥漫着毛发和皮革烧焦的臭味,刺鼻得让人想吐。

熊大还在拼命往后拖,四条粗壮的腿在泥地上刨出了深深的爪痕。它的屁股和后腿上的毛已经被烤焦了一大片,露出下面发红的皮肤。但它不敢停,也不能停——嘴里还咬着刘秘书的衣领。

刘秘书被熊大拖着往后移动,后背的衣服已经烧了几个洞,露出下面被烫伤的皮肤。他的眼镜歪在一边,脸上全是泥土和烟灰,整个人被烟呛得剧烈咳嗽,但意识还算清醒。

高温瞬间让三人的毛发和衣服纤维发生了剧烈的物理变化——水分急速蒸发,蛋白质变性,颜色从黑褐变成焦黄,又从焦黄变成灰白。熊大的吼声从低沉变成了尖锐,它疼得浑身发抖,但嘴里的衣领死活不松。

高地上,五狼的机枪响了。

狼头扣下扳机,M2重机枪的枪口喷出半米长的火焰,子弹像一条看不见的金属鞭子,抽向天空中正在转向的第二架轰炸机。狼眼的机枪紧跟着开火,两道弹雨交织在一起,追着那架飞机的尾部猛打。

“哒哒哒哒哒——”

弹壳像雨点一样从抛壳窗里跳出来,叮叮当当地落在岩石上,又滚进下面的沟渠里。

第二架轰炸机被打得浑身是窟窿,左翼内侧的油箱被打穿,燃油像喷泉一样涌出来,在空中拉出一道黑色的烟带。飞行员拼命拉操纵杆想爬升脱身,但那架飞机已经不行了——发动机冒出了黑烟,螺旋桨转速骤降,机身歪歪扭扭地往一侧栽去。

“轰——!”

第二架飞机撞在了东边山坡上,炸成一团火球。

第三架轰炸机看到前面的两架一架爆炸、一架坠毁,当即吓得魂飞魄散。它的飞行员猛地拉起操纵杆,飞机以一种近乎垂直的角度往上爬升,弹舱里的炸弹也不管了,一股脑全丢了下去,然后掉转机头,全速朝南逃窜。那些被胡乱丢下的炸弹落在大鱼洞外围的山沟里,炸飞了一大片碎石和枯树,没有造成伤亡。

第四架轰炸机紧随其后,还没进入机枪射程就开始疯狂投弹、掉头,头也不回地往南逃去。

高地上,狼头还在追着那两架逃跑的飞机打,弹雨追着它们的尾翼,但距离越来越远,子弹的散布越来越大。狼头骂了一声娘,松开扳机,扶着重机枪的枪管,看着那两架飞机消失在南边的云层里。

“跑了。”他吐了一口唾沫。

陈平安感觉到面前的冲击力终于消散了。

他松开桶盖,转身一把抱起刘秘书,扛在肩上,一头栽进旁边雪坡的凹坑里,松软的新雪埋住了刘秘书被烫伤的背部,也熄灭了衣服上残留的火星。陈平安自己也连滚带爬地钻了进去,让冰雪覆盖住自己发烫的脸和手臂。

熊大有样学样,一个猛子扎进了另一边的雪堆里,只露出一个大屁股在外面。它把自己埋在雪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声,像是在喊“烫死我了”。

刘秘书躺在雪堆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里灌满了冰冷的空气,呛得他剧烈咳嗽。他的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脸上又是雪又是泥又是烟灰,狼狈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他的后背被烫伤了一大片,衣服烧了好几个洞,露出下面红肿的皮肤,有的地方已经起了水泡。

陈平安从雪堆里爬起来,蹲在刘秘书旁边,拍了拍他的脸:“刘秘书!刘秘书!你没事吧!”

刘秘书缓过气来,艰难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没......没事......烫了一下......”

陈平安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头发被烤焦了半边,眉毛少了一截,袖子上的扣子不知道崩到哪儿去了。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周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防空洞里的人们冲了出来。彭老总第一个跑出来,大衣都没来得及披,穿着单薄的军装就冲出了防空洞。他跑得飞快,军靴踩在碎石上差点滑倒,踉跄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不是没经历过轰炸。但这次不一样——刘秘书,那是镇岳的儿子。如果死在这里,他怎么向镇岳交代?怎么向全国人民交代?

彭老总冲过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躺在雪堆里的刘秘书。他的腿一软,差点跪下。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蹲下来,手颤抖着伸向刘秘书的鼻下——还有气。

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刘秘书!刘秘书!”彭老总的声音都在发颤,“你怎么样?伤哪儿了?”

刘秘书睁开眼,看见彭老总那张黝黑的脸凑在面前,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彭老总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那只握了一辈子枪的手,此刻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医疗兵!医疗兵!”彭老总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都劈了。

成普也跑了过来,看见刘秘书躺在雪堆里,脸都白了。他蹲下来,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刘秘书的鼻息——还有气。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刘秘书!你吓死我了!”成普的声音都在发抖,“你回去拿什么?命都不要了!”

刘秘书躺在雪堆里,苦笑了一声,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更多的人围了过来。有人拿来担架,有人抱着急救箱,有人脱下自己的大衣盖在刘秘书身上。梅生也赶了过来,蹲下来检查刘秘书的伤势,一边检查一边吩咐旁边的人:“烧伤,不算太严重。赶紧抬到后方医疗点去,冻伤药和烫伤药都要用。”

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把刘秘书抬上担架,快步往医疗点跑去。

彭老总站在原地,看着担架远去,腿还在发软。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满地的狼藉——坍塌的通讯室、冒着烟的吉普车、散落的文件碎片、被炸出坑的地面——最后落在陈平安身上。

那个少年浑身焦黑,头发烧焦了半边,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袖口破了好几个洞,正蹲在雪堆旁边。熊大趴在他脚边,屁股上的毛烧得斑斑驳驳,像个大号的破布娃娃。

彭老总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陈平安的肩膀,力气大得陈平安差点被拽起来。他的眼眶还红着,声音又沉又哑:“平安,刘秘书要是出了事,我这辈子都对不起镇岳同志。”

他顿了顿,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你救了他,就是救了我。我欠你一条命。”

陈平安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紧,赶紧摇头:“司令,您别这么说。刘秘书是同志,救他是应该的。换了谁,我都会救。”

彭老总没有接话,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大步往医疗点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深深地看了陈平安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后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小子。好好养伤。”

陈平安站在废墟旁边,看着人们忙忙碌碌地清理现场,搬运物资,整理幸存的文件和器材。他的脑子还在嗡嗡响,耳朵里回荡着刚才爆炸的巨响和机枪的扫射声。

玉爪在天上盘旋,锐利的眼睛扫视着南边的天际,暂时没有新的敌机出现。

五狼从高地上撤下来,扛着机枪,背着弹药箱,一身硝烟味。他们走到陈平安身边,没有说话,默默站在他身后,像五堵烧焦的墙。

陈平安转过身,看着他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干得不错。”

五狼齐声应道:“应该的。”

陈平安带着五狼和熊大,转身往医疗点走去。熊大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但尾巴根还在微微摇晃。

医疗点在山脚下的几间民房里,门口已经支起了临时帐篷,几个卫生员正在里面忙碌。刘秘书趴在简陋的病床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剪开,露出大片的烫伤。医生已经在给他上药,动作很轻,但刘秘书的背肌还是绷得紧紧的,额头上全是汗。

彭老总站在门外,背着手,一言不发地看着屋里的情景。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攥着烟袋的手在微微发抖。

陈平安走进来的时候,刘秘书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感激,有后怕,还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情绪。他的嘴唇动了动,嗓子还是沙哑的,声音很轻:“平安,谢谢你。”

陈平安在床边蹲下来,和他平视,笑了笑:“谢什么谢,应该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次别乱跑了。命要紧。”

刘秘书闭上眼睛,微微点了点头。他的眼皮在抖动,嘴唇在微微颤抖,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成普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眼眶红红的,用力揉了揉鼻子,转身又去忙了。

彭老总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进来,站在门口,看了刘秘书一眼,又看了看陈平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好好养伤。其他事,我来处理。”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大衣的下摆在风中翻飞,背影笔挺,但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陈平安走出医疗点,站在门口,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很低,压在山头上,像一块巨大的灰布。玉爪在云层下面无声地盘旋,洁白的羽翼在灰暗的天幕中格外醒目。

熊大趴在他脚边,大脑袋搁在爪子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陈平安蹲下来,摸了摸它被烧焦的皮毛,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今天,他救了一个人。

一个在后世历史书上留下名字的人。

一个本不该在这一世死去的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驻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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