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烈火飞车,孤胆引敌(2)
天上的轰炸机群他们看的是红烟。
标记弹就是他们的眼睛。红烟在哪里,炸弹就落在哪里。至于红烟下面是一辆车还是一顶帐篷,是一群人还是一棵树,他们不在乎。他们的任务就是锁定那团红烟,把所有的燃烧弹倾泻在那个位置上。
带队长机在无线电里下达命令:“红烟在移动!调整航向,锁定红烟位置!全体跟上,继续投弹!”
三十多架轰炸机调转方向,追着那团移动的红烟,朝谷地外飞去。
志愿军战士们从掩体后面探出头来,看到那辆吉普车像一只燃烧的萤火虫,在雪地上疯狂奔驰,后面拖着一道红色的烟尾。而天空中,成群结队的轰炸机像秃鹫一样追着那团红烟,燃烧弹一枚接一枚地落下来,在吉普车后面炸开一朵朵巨大的火焰之花。
“团长——”余从戎的声音都变了调,嘶哑着嗓子大喊。
伍千里从石头后面站起来,看着那辆越来越远的吉普车,眼睛红了。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嘴唇在发抖。
梅生蹲在他旁边,眼镜后面全是泪水,他摘下眼镜,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又戴上。
平河抱着枪,死死盯着那辆吉普车的方向,手指搭在扳机上,但什么也做不了。他的枪打不到那么远的飞机,他的子弹追不上那辆疾驰的车。
雷公从雪堆里爬起来,看着那辆远去的吉普车,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啪!”声音又脆又响,脸肿了半边。“我刚才……再快点就好了……团长也不会……”他的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
伍万里站在哥哥身后,看着那辆吉普车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又看到天上一连串的爆炸火光在那条方向亮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五狼蹲在卡车后面,没有动。他们的任务是在这里保护七连,跟着团长冲锋陷阵,但团长没有命令他们跟上去。他们只能在这里看着,看着那辆吉普车越开越远,看着天上的轰炸机越追越紧。
狼头攥紧了手里的卡宾枪,指节发白。狼牙咬着嘴唇,咬出了血。狼爪趴在掩体后面,把脸埋进手臂里。狼尾仰着头,看着天上那些轰炸机,眼睛通红。狼眼蹲在旁边,一言不发,只是不断地往弹匣里压子弹,压满了又退出来,再压进去。
熊大趴在卡车后面,大脑袋搁在爪子上,眼睛一直盯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它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问“主人什么时候回来”。
俘虏们也都安静了。他们蹲在俘虏圈里,看着那辆吉普车拖着红烟引走轰炸机,看着那个少年独自一人冲向死亡,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个美军少尉摘下帽子,低下头,默默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他不是为战友祈祷,是为那个不要命的华国少年。
一个美军中士蹲在地上,用沙子把刚才还在抽的香烟碾灭,低声说了一句:“He‘s a brave man.”(他是个勇敢的人)
没有人反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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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在雪地上疯狂奔驰。
陈平安把油门踩到底,车速已经飙到了最高,但雪地太滑,车身时不时打滑,他必须不断地修正方向,握紧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后面不断传来爆炸声,燃烧弹一枚接一枚地落下来,越来越近。蜘蛛感应像疯了一样预警,后脑勺刺麻刺麻的,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最近的一枚燃烧弹就在车后不到三十米的地方炸开,火球几乎舔到了车尾。热浪从后面扑来,烤得他后背发烫,头发发出焦灼的糊味。
“妈的。”陈平安骂了一声,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吉普车一个急转弯,冲上了旁边的雪坡。一枚燃烧弹刚好落在他刚才经过的路上,炸出一个巨大的火坑。
车身剧烈颠簸,后座上的标记弹滚来滚去,红烟从破损的车窗飘出去,在夜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烟尾。天上的轰炸机群紧紧跟在这道烟尾后面,像鲨鱼闻到了血腥味,死死咬住不放。
陈平安看了一眼仪表盘——油量还够,车速还能维持。但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吉普车跑得再快,也快不过飞机。只要标记弹还在冒烟,轰炸机就会一直追,一直炸,直到把标记弹摧毁或者燃料耗尽。
他必须想个办法脱身。
前方是一片开阔地,两边是光秃秃的山坡,没有树林,没有村庄,没有任何掩体。离志愿军和俘虏的聚集地已经有两三公里远了。
差不多了。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紧追不舍的轰炸机群,又看了看前方一望无际的雪原。他咬了咬牙,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油门踩到底,让吉普车保持直线行驶,然后猛地打开车门,一个翻身跳了出去。
在身体离开驾驶室的瞬间,陈平安心念一动,整个人凭空消失——闪身进了秘境。
吉普车失去了驾驶员,歪歪扭扭地继续往前冲了几百米,然后一头扎进一个弹坑里,翻了个底朝天。四个轮子朝天转着,后座的标记弹被甩了出来,滚落在雪地上,红烟依然不屈不挠地往上冒。
轰炸机群根本不管车翻了没有。他们看见的只有那团红烟。红烟还在,他们继续投弹。
燃烧弹一枚接一枚地落下,在标记弹周围炸开。火焰吞没了吉普车,吞没了标记弹,吞没了周围几十米内的一切。但标记弹是特制的,红烟照冒不误。轰炸机群绕着那片区域来回投弹,把那一带炸得面目全非。
陈平安蹲在秘境里,靠着溪边的石头,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秘境与外界完全隔绝。他听不到外面的爆炸声,看不到外面的火光,甚至连震动都感觉不到。外面是地狱,里面是永恒的宁静。
他不知道自己把标记弹带到哪里了,不知道轰炸机还在不在,不知道车有没有炸。他只知道,现在出去太危险。必须等。
等轰炸机投完弹,等它们自己离开。
他摸出表看了一眼——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等半个小时吧。半个小时,应该够了。
他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他盯着表的指针,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晚上十一点五十三分。
够了。
陈平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深吸一口气,心念一动,闪身出了秘境。
外面是一片焦土。
雪被烧化了大半,露出下面焦黑的泥土和碎石。弹坑一个挨着一个,大的有五六米宽,小的也有一两米,坑底还在冒着青烟。燃烧过的残留物散发着刺鼻的气味,混合着焦糊的皮革、橡胶和烧焦的肉的味道。
吉普车已经不见了。准确地说,是变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瘫在一个大弹坑旁边。车身上覆盖着黑色的焦痕,轮胎烧没了,车窗玻璃早就在高温中炸裂。标记弹也不见了——不是被炸飞了,就是被埋在了哪堆焦土下面。红烟终于停了。
夜空安静了。没有引擎声,没有爆炸声,只有风声。
陈平安从雪堆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的军大衣被火星烧了好几个洞,袖口燎焦了一圈,半边头发烤焦,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手上还有烫伤的水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狼狈样,苦笑了一下,也没管,就这么朝谷地的方向走去。
四周白茫茫一片,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焦黑的土地上,像是试图掩盖刚才发生的一切。
走了大约一刻钟,远远地看到了志愿军的队伍。火焰还没有完全熄灭,谷地里到处是燃烧的废墟和冒着烟的弹坑,但人群已经从掩体里走了出来,正在清理战场、收拢俘虏。
陈平安的身影从黑烟和雪雾中缓缓出现。
——头发焦了一大片,脸上全是烟熏的痕迹,军大衣上好几个洞,袖口烧焦了一圈,双手的掌心水泡还没消。狙击榴弹枪横挎在背后。
他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回来。
第一个看到他的是狼头。
狼头正蹲在卡车旁边,手里攥着卡宾枪,眼睛一直盯着谷地出口的方向。当那个熟悉的身影从黑烟中走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狼王回来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狼牙、狼爪、狼尾、狼眼同时抬起头,顺着狼头的目光看去。然后五个人同时站起来,朝陈平安跑了过去。
熊大也看到了。它从卡车后面窜出来,四条腿在雪地上狂奔,屁股上烧焦的毛在北风中飘摇,但它不管不顾,冲到陈平安面前,一头扎进他怀里,大脑袋使劲蹭他的胸口,嘴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陈平安被它撞得后退了一步,伸手在熊大脑袋上拍了一下:“行了行了,别蹭了。”
熊大才不管,把大脑袋埋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像一只受委屈的小狗。
五狼跑到陈平安面前,站定,没有拥抱,没有哭喊。狼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狼牙、狼爪、狼尾、狼眼也同时敬礼。
陈平安看着他们,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七连的战士们也看到了他。
余从戎第一个喊出来:“团长回来了!团长活着回来了!”他的声音大得整个谷地都听得见,一边喊一边往这边跑,跑了两步,鞋底在雪地上打滑,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继续跑。
伍千里正在和梅生清点俘虏,听到喊声猛地抬起头。他朝谷地出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把手里统计俘虏的纸往梅生怀里一塞,大步朝陈平安走去,走了几步,开始小跑,最后几乎是狂奔。
梅生站在原地,看着陈平安的方向,眼镜后面全是泪水。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又擦,戴上之后又模糊了,索性不擦了,就那样模糊着看着那个少年从黑烟中走出来。
平河抱着枪,站在一块石头上,远远地看着陈平安。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抱着枪的手在微微发抖。
伍万里跟在哥哥后面跑,跑着跑着,眼泪就下来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反正就是止不住。
雷公跑得最慢。他的腰被陈平安踹了一脚,现在还疼,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他还是拼命往前跑,跑到陈平安面前,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抱住陈平安的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团长——你吓死我了——”雷公的声音又哭又笑,“你那一脚踹得我到现在还疼,你要是死了,我找谁报仇去啊——”
陈平安弯腰,拍了拍雷公的肩膀,声音有些哑:“行了行了,起来。你一个七连的老兵,哭成这样丢不丢人?”
“丢人就丢人!”雷公死活不起来,“团长你以后别这么干了,我心脏受不了——”
伍千里跑过来,一把拉开雷公,上下打量陈平安。他的目光从陈平安的焦发扫到烫伤的脸,从烫伤的脸扫到烧了好几个洞的军大衣,从军大衣扫到那对还泛着红的双手,最后落在陈平安的眼睛上。
那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后怕,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光。
“团长。”伍千里的声音有些哑,“你没事吧?”
陈平安摇了摇头:“没事。皮都没破,就是头发烧了点。”
伍千里伸出手,在陈平安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然后又按了一下,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立正站好,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没有说话,但那个军礼说明了一切。
七连的战士们全部立正,朝陈平安敬礼。一百多号人,齐刷刷地举起右手,在风雪中站成一片。
余从戎的鼻涕都冻成冰了,还在敬礼。平河把步枪夹在腋下,腾出右手敬礼。雷公终于站了起来,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但腰挺得很直。伍万里的手在抖,但举得很高。
陈平安看着眼前这一百多只手,沉默了两秒,然后举起右手,回了一个军礼。
虽然他的军礼不太标准——儿童团团长,也没正经练过——但在这一刻,谁在乎呢?
俘虏群里,那个美军少尉看着这一幕,低声说了一句:“They have a commander worth dying for.”(他们有一位值得为之牺牲的指挥官。)
旁边没有人接话。
火焰渐渐熄灭了,雪还在下。
陈平安放下手,看着眼前的七连战士,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行了,别站着了。收拢俘虏,清点战利品,打扫战场。明天还要赶路。”
伍千里放下手,转身朝战士们喊了一嗓子:“听到没有!各排清点人数,收拢俘虏,准备转移!”
七连的战士们动了起来,各归各位,动作有条不紊。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士气,不是信心,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同。
从这一刻起,陈平安不再是“儿童团团长”“那个送物资的小同志”。他是“团长”,是他们愿意跟着冲锋、愿意跟着赴死的人。
伍千里走到陈平安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团长,七连以后就是你的人了。”
陈平安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别扯。七连是人民的,是党的,不是我个人的。”
伍千里也笑了,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指挥队伍。
梅生走过来,把那张统计俘虏的纸递给陈平安:“团长,北极熊团这边基本清点完了。配合的兄弟部队很多,咱们七连这边抓了三百多人,全团合计俘虏一千二百余人,缴获坦克二十余辆、卡车一百五十余辆、火炮三十余门、轻重机枪一百余挺、步枪手枪不计其数。团旗也缴了,在那边。”
陈平安顺着梅生的手指看过去,一面被弹片撕成两半的蓝色团旗铺在地上,旗上的鹰徽还清晰可见。
北极熊团,从这一天起,从美军的序列中消失了。
陈平安把那面团旗捡起来,叠好,塞进自己的背包里。这不是他要私藏,是要带回志司,带回四九城,让全世界都知道——华国人民志愿军,打败了美军的王牌。
熊大蹲在他脚边,大脑袋蹭了蹭他的腿,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它才不管什么团旗不团旗的,它只知道主人回来了,安全了,晚上有好吃的。
陈平安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在它脑袋上拍了一下:“今晚给你加餐。”
熊大的尾巴根立刻摇了起来。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新兴里的战斗结束了,但战争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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