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老实人啊!
而此时此刻,远在长白山青铜门内的鹅绒石坑里,张意澜表面安安静静地闭眼睡觉,实则脑子里在看半透明的系统面板。
就在几分钟前,她刚研究明白那个新到账的【天授】权限。
按照小黑的解释,这功能范围相当之大,似乎是全国海选一个人,可以在对方脑海里进行一对一谈话。
张意澜扫了一眼系统标注的副作用——【扣除对方精神值,精神伤害程度和年龄挂钩】。
在现实里这个很像是在做清醒梦。
她是个有职业道德的人,本着关爱青中老年人心理健康的原则,果断把不符合标准的划掉了。
万一连线过去,把哪个人直接扣成老年痴呆,这就是重大医疗事故。
但也没想到画面一接通,对面传来的是个在病号服外面裹着校服、浑身上下写满了“我很虚弱”的清澈高中生。
张意澜:现在的高中生身体这么好吗……
面板右上角甚至还贴心地浮现出了一行实时监测数据:
【连线对象:黎簇(17岁)】
【当前精神值扣除速率:-0.5/分钟(轻微头晕,约等于连做两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老大,这小孩的脑回路好单纯哦,刚把自己的真名卖了个底朝天。】
小黑瞅着那个因为一句“高考加油”而满脸扭曲的高中生,捂着嘴偷笑。
张意澜看着对面那个瞪圆了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的少年。
这人脑子里之前全是“苏万怎么还不下晚自习”、“黎一鸣居然出差了”、“家里没人烦死了”、“好想吃一口热饭啊”之类的碎碎念,吵得跟大学宿舍楼下的麻雀窝似的。
“喂!你到底是谁啊?”
梦境另一头的黎簇终于从“高考”两个字的精准打击里缓过神来。
他发现自己只要集中注意力不去乱想,脑子里的废话就不会自动往外蹦,顿时找回了一点底气,短暂的愣神过后,那张嘴一张开就停不下来了:
“我之前还梦到你了!你是哪里来的高人?这是什么地方?难道我要拥有绝世神功,变成下一个萧炎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带着十七岁少年人特有的跳脱。
哪怕背上刚挨了刀子,在梦里见到白发金瞳的怪人,他第一反应居然还是网络小说里的退婚流男主角。
这就是倒霉完了再幸运一下?
张意澜挑了下眉,并没有急着回答他。
她这副冷冷清清、一言不发的模样,反倒把对面的黎簇镇住了。
黎簇站在原地叭叭了一通。
见那个白发姑娘始终只是拿那双金色的眼睛静静看着他,既没有要扑上来咬断他脖子的意思,也没有半点世外高人准备传授绝世武功的架势。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堆白毛里,神色平淡,并不显得有多危险。
黎簇喘了口气,骂骂咧咧的劲头歇了下来。
他抬起右手,使劲在自己左胳膊上掐了好几下。
一点都不疼。
行吧,果然还是在做梦。
哎,都是——假象——
想着反正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外头那个空荡荡的家里也没人等他起床,黎簇索性往地下一坐,屈起两条长腿,胳膊搭在膝盖上,对着她自言自语抱怨起自己最近倒了八辈子血霉的遭遇。
哪怕是在自己梦里,黎簇也还留着几分街头混出来的警惕心。
他没敢直接报出那个老板的真名,只含糊其辞地说自己前两天在胡同里撞见了疯子,莫名其妙让人按在地上划了满背的道子,紧接着又被一伙来路不明的坏人盯上了。
“那孙子今天把我的底细全翻出来了,连我平时跟谁一块儿玩都查得一清二楚。”
黎簇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裤子上的线头,语气里那点强撑出来的混不吝慢慢散了,透出点少年人藏不住的惶恐。
“说明天一早就要带我去内蒙古,我要是不去,或者半路敢耍花样,他就弄死我。”
他说到这儿,扯了下嘴角,自嘲地嘀咕了两句什么黎一鸣根本不管他死活、住院连个人影都没见着,爹不疼娘不爱的,这一趟被绑去大沙漠,还不知道能不能全须全尾地活下来。
张意澜听着他颠三倒四的倒苦水,歪歪头,开口轻轻地问了一句:“怎么不报警?”
黎簇一听这话,脸上立马露出一抹苦笑。
那表情出现在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脸上,显得有些过于早熟的狼狈。
“没用的。”黎簇摇了摇头,叹着气说,
“那个人身份背景不一般,手里头有人,也有钱。他之前就把话挑明了,说只要我答应跟他一起走,从迈出那个门开始,我就算跟他是合伙人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脑海又闪过了吴邪在民宅里看他时的那种眼神。
“合伙人就不能背叛。他亲口跟我说的,我要是敢报警或者半路逃跑,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他都有办法把我揪出来。”
抱怨完了,黎簇抬起眼皮,打量着对面那个从头到尾都没挪过窝的白发姑娘。
这姑娘看着年纪也不大,顶着一头扎眼的白毛,老老实实坐在窝里听他唠叨了半天,连句狠话都不会说。
“你看起来也是个老实人啊。”黎簇冲着张意澜长叹一声,老气横秋地摇了摇头,“哎——命运专骗老实人。”
小黑听见这句评价,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一个在哪都横着走的张家人,居然在梦里被一个高三学生发了张“老实人卡”。
张意澜倒是没觉得这个称呼怎么样,她其实也觉得自己挺老实的。
“那我再问一下,”张意澜看着他,声音依旧平缓,“他们带你去内蒙古,是去无人区?”
“进沙漠。”黎簇垂下眼,回答得很干脆,“巴丹吉林,你听过吗?”
巴丹吉林。
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张意澜愣了一下。
巧得有点太巧了。
之前,她刚从小黑和老山参那儿做完岗前背景调查。
古潼京下面那条龙脉,据说早年性格和脾气都是十分暴躁,非常乐于干预外界。
所以,那个地方龙脉活动非常非常频繁。
这位也正是张意澜接下来竞选中国龙脉集团董事长的头号职场劲敌。
她这边还没来得及顺着地底路线去拜访一下竞争对手,这位高三学生却已经准备组团往人家的地盘上闯了。
张意澜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金色的眼眸盯着对面席地而坐的少年,随口问道:“听过。你们去做什么?旅游开发?”
黎簇盘着两条长腿坐在灰蒙蒙的雾气里,闻言嘴角抽动了一下。
要是旅游开发就好了,哪个正经旅游开发团会先往合伙人背上拿刀子刻地图?
“没这么正规。”
黎簇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回想起这几天在医院病房里跟梁湾打交道的细节,组织了一下语言,
“据我前几天在医院里认识的那个朋友感觉,他们像是去盗墓的,是要带我去挖古潼京吧。”
张意澜:?
盗墓?
挖古潼京?
——
张意澜此刻并不知道黎簇嘴里那个被他骂偷奸耍滑生孩子没屁眼的神经病,学名叫做吴邪。
她眨了下眼睛。
目前来说,当她听见一个还没满十八岁、明天本该去学校做高考模拟卷的高中生,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要去挖古潼京时,浙江大学优秀毕业生的守法意识还是在一瞬间占领了高地。
那底下还盘着一条精神状态不太稳定的外向型龙脉,带一个普通高中生去挖那种地方,跟直接把人往火坑里推没什么区别。
张意澜沉默了片刻,抬起眼,非常真心实意地向黎簇提出了建议:
“要不我们还是去报警呢?盗掘古墓被抓是要坐牢的,最少三年,要是挖的是大墓,那得十年起判了。”
她的语气实在太诚恳了,半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还带着点普法宣传员的严肃。
黎簇愣住了。
他抬头看着坐在白色绒毛堆里的姑娘。
这几天下来,他身边出现的人一个比一个邪门。
胡同里拿砖头砸他、给他刻完背就抹脖子自杀的疯子;
医院里那个总觉得脑子缺根弦儿不太像正常人的主治女医生;
还有那个笑眯眯的神经病吴老板,和他那一大群黑社会手下。
哪怕是黎簇讲给同学听,估计同学都只会觉得他是在编故事博眼球,要么就是也发疯了。
满世界都是疯子,居然只有在做梦的时候,才能遇上一个没觉得他在发癫,而是听完故事相信了他,还好声好气劝他遵纪守法去报警的正常人。
天哪。
哪怕黎簇是在做梦,哪怕这个正常人长着一头白发和一双金色的眼睛。
黎簇看着唯一能安安静静听他说话的张意澜,胸口堵着的那股对自己遭遇的怒火忽然散了一点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壮感。
他双手撑在身后的地面上,仰起头叹了口气。
“我感觉我是没办法回头了,跑不了。”
少年的声音在空旷的雾气里显得有些闷,“我老爸先别提,我说什么他都不会信,我妈再婚了,我也不能拖累我妈呀。”
黎一鸣那个酒鬼黎簇指望不上了。
至于他妈妈,人家早就有了新的家庭和新的生活。
吴邪在那个旧民宅里把黎簇的社会关系点得明明白白,父母分居,父亲忙,母亲也有自己的事,他的成绩不好爱逃学,就算十几二十天不去学校,也不会有人觉得有问题。
黎簇要是真敢跑去派出所报案,前脚进警局,后脚那帮人指不定就会找上他老妈的门。
十七岁的年纪,平时在学校里混日子、跟老师和老爸顶嘴摔门的时候觉得天老大自己老二,可真到了被人捏住软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里其实什么筹码都没有。
张意澜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她自己并没有在父母身边长大的经历,师父张意延把她养大,教她看风水、练身手,放她满世界乱跑,她习惯了自己解决所有麻烦,但如果出现了难题,麻烦解决不了,她背后的人也不是什么好惹的。
但真正的普通人,在面对这种盘根错节的地下势力时是非常无力的,张意澜很清楚盗墓行里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她垂下眼睫,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黎簇的名字,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同他说:
“会没事的。”
黎簇听见这句话,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视线收回来,低头拍了拍校服裤子上的灰,没有像刚才那样大呼小叫,反而摆出了一副老成持重的架势,深沉道:
“谢谢安慰,但我已经长大了。”
虽然说抱怨了这么多,但是在漂亮姐姐面前,他绝对不要表现的那么孩子气。
但黎簇那副强行装出来的沧桑模样,实在有些撑不住他那张还带着学生气的脸。
张意澜看着他,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眼底便漾开了一点温软的暖意。
黎簇看着她从鹅绒窝里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青雾随着她的动作向两侧分开,黎簇还维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下意识仰起脸看她。
随着距离拉近,他甚至在梦里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草木清香,像是雨后山林里的松针和树叶。
张意澜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刚宣布自己“已经长大了”的高三学生,抬起手,隔着虚幻的雾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醒过来的时候头很疼是正常的。”
她收回手,站在逐渐变淡的雾气里,用大夫嘱咐病号出院时的平淡口吻交代道:
“喝点热水,不要剧烈运动。”
面板右上角黎簇的精神值扣除数字跳到了【-7.5】。
黎簇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问她到底叫什么名字。
可还没等他发出声音,眼前那团白得晃眼的鹅绒、连同那个白发金瞳的姑娘,就像是被风吹散的烟一样,眨眼间褪得干干净净。
四周的青雾迅速坍缩,化作一片漆黑。
北京某小区的老旧卧室里,趴在床上的黎簇猛地抽动了一下小腿,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点外头路灯的昏黄光线。
黎簇维持着脸埋在枕头里的姿势,缓了好几秒,才撑着床垫慢吞吞地坐起身。
紧接着,一阵钝痛从太阳穴两侧炸开,脑仁里跟塞了一台正在甩干的洗衣机似的,嗡嗡直响。
那种感觉简直比他连着熬夜打了三天游戏、又接着考了四门理综还要命。
黎簇倒吸了一口凉气,抬手按住隐隐发胀的额角。
背上的刀口因为起身的动作扯了一下,火辣辣地疼,提醒着他刚才那一切确实只是一场梦。
可他摊开手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脑子里却异常清晰地回荡着最后那两句话。
醒过来的时候头很疼是正常的。
喝点热水,不要剧烈运动。
黎簇坐在床沿上发了半天呆,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小声骂了一句英语。
随后,他还是趿拉着拖鞋下了床,扶着门框摇摇晃晃地走出卧室,去客厅拎起了茶几上的暖水瓶。
吴邪给了他一个很厚的信封,黎簇咕咚咕咚喝水,一边拆信封。
里面的东西很多,零零碎碎的,有一张似乎是特意给黎簇办的个人证件:
姓名:黎簇
年龄:27岁
身份:随队摄影师
“27……”黎簇嘀嘀咕咕,“一下把我写老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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