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前奏
天亮得比黎簇预想中要早得多。
昨晚闭上眼睛之前,黎簇在心里把那位不知名的白发高人念叨了不下八百遍。
原本盘算着只要一睡着,就能顺理成章地掉进那片灰蒙蒙的雾气里,去向那位长着琥珀金眼睛、左眼下有颗朱砂痣的漂亮姐姐哭诉自己孤立无援的凄惨处境。
顺便,再讨教一下怎么从吴邪这个光杆司令手里逃命。
结果可能是昨晚后半夜又挖沙坑又清点相机,实在把体力耗干了。
他这一觉睡得死沉,连半点梦境的边儿都没摸着。
非但没能抱上大腿,他甚至在睡袋里莫名其妙给自己睡美了,连翻身都带着股不知死活的舒坦劲儿。
等到意识终于从黑暗里浮上来的时候,帐篷顶棚已经被外头的太阳晒得发烫。
黎簇睁开眼睛,盯着头顶墨绿色的帆布愣了足足五秒钟。
没梦到?
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啊!
前两次明明不想见的时候随便打个盹儿都能撞上!
现在火烧眉毛急着找外援了,脑子里反而这么干净!!!
他心里憋着股说不出的沮丧,把半张脸重新埋进睡袋领口里,试图再闭上眼补个回笼觉,看能不能把断掉的信号给强行续上。
还没等他酝酿出半点睡意,帐篷帘子被人从外头哗啦一声掀开了。
王盟夹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夹跨进来,一低头看见还缩在防潮垫上装茧蛹的黎簇,直接伸手拽住睡袋边缘往上一提:
“怎么又睡!”
睡袋被扯得滑出去半尺。
黎簇后背那道还没拆线的刀口隔着纱布在垫子上蹭了一下,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龇牙咧嘴地撑着胳膊坐了起来。
“你轻点儿成吗?我是伤患!”黎簇没好气地揉着乱糟糟的头发,眼角还挂着点没睡醒的湿意。
“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伤患,外头那些搞科研的大学生都起来啃完干粮了。”
王盟随手把睡袋踢到角落里,抱着那摞从后备箱资料箱里翻出来的档案袋,在折叠小桌板前盘腿坐下,“赶紧起来,老板等着看呢。”
这时候黎簇才发现,吴邪早就神神在在坐在那了。
那个人正坐在帐篷另一头的行军床上,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速干衬衫,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慢条斯理地把玩。
他眼底下带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后半夜压根没睡几个钟头,但整个人看起来依然精神得很。
听见这边的动静,吴邪把小刀合上,随手扔在桌板上:“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老板。”
王盟把文件夹摊开,抽出一张画满了红圈的表格和几页打印出来的报备名单,递了过去,
“我把这大半年在阿拉善这边登记过、最后失联或者改道的民间车队全对了一遍,加上昨晚那些相机型号的出厂批次,基本都对上了。”
黎簇揉了揉发酸的脖子,也跟着凑了过去。
三个人围着那张狭窄的折叠桌板,脑袋挨着脑袋,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身份证号和车辆牌照一通研究。
纸页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吴邪看资料的时候很安静,手指顺着名单上的一行行字往下滑,眉头微微锁着,偶尔拿起红笔在某几个领队的名字旁边打个钩。
王盟则在一旁小声补充着这几拨人当初进沙漠时雇佣向导的路线。
黎簇根本看不懂那些枯燥的路线图和户籍信息。
他的注意力在桌面上停留了不到两分钟,就不由自主地歪过脖子,把目光落在了旁边王盟的侧脸上。
昨晚后半夜,吴邪就是坐在这顶帐篷里,用那种毫无玩笑意味的认真眼神看着他,亲口告诉他:
在这个营地里,严格来说,值得信任的人只有黎簇一个。
换句话说,连跟在吴邪屁股后头鞍前马后、一口一个“我老板”叫得比亲爹还亲的王盟,都在被怀疑的名单里。
黎簇越想越觉得这事儿透着股荒谬的黑色幽默。
他托着下巴,眼珠子一转,又斜着眼睛瞟了王盟一眼。
王盟这会儿正低头核对一张发票复印件的日期,嘴里小声念叨着月份,压根没意识到黎簇正在看他。
黎簇盯着他那张老实巴交的脸,心里的小人已经翘起二郎腿,拿着个小喇叭冲他耳朵眼儿里喊话了:
喂,傻大个,还在这儿给你老板卖命呢?
你老板怀疑你哦。
你老板昨晚背着你说你坏话了哦。
刚想到这儿,王盟翻完了手里的纸,一抬头,正好撞上黎簇那道复杂中带着三分怜悯七分幸灾乐祸的古怪视线。
王盟愣了一下。
黎簇赶紧把脑袋扭开,假装专心致志地研究桌板上的一道木头裂缝。
过了不到十秒,等王盟重新低下头去拿旁边的记事本,黎簇的目光又鬼鬼祟祟地飘了过来,直勾勾地落在了王盟的后脑勺和耳朵根上。
——你老板真的怀疑你哦。
——也不知道你是收了哪边的黑钱,看着挺老实一男的,没想到还是个无间道。
黎簇想。
这回王盟彻底坐不住了。
哪怕他神经再怎么粗大,被人用这种眼神每隔十秒钟刮一遍,后背上的寒毛也全都一根根竖了起来。
王盟手里的圆珠笔啪嗒一声掉在资料纸上,他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扭过头,表情怪怪地瞪着黎簇:
“不是,你小子大清早的抽什么疯?眼珠子抽筋了?老盯着我看干什么?”
“没看你啊,你这人还挺自恋。”
黎簇面不改色地收回视线,端起桌上的塑料水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点高深莫测的唏嘘,
“我就是觉得盟哥你这人挺不容易的,大热天跑前跑后,多辛苦啊。”
王盟被他这没头没脑的好话噎得直犯恶心,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你是不是昨晚吹风吹傻了?”
“行了,别闹。”
吴邪把最后一份名单合上,随手扔回桌面,打断了两个人眉来眼去。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黎簇,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显然,他把刚才这小子那点小肚鸡肠的促狭劲儿全看在了眼里,但并没有点破。
吴邪伸出食指,在那摞贴满了失踪人口照片的档案袋上轻轻敲了敲,语气平静地开口:
“一共三个旅游团,被带去了古潼京。”
帐篷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王盟也收起了那副跟高中生斗嘴的散漫模样,坐直了身子。
黎簇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照片。
那是一张在沙漠边缘拍的集体照,十几个穿着五颜六色防晒衣的男女老少拉着横幅,对着镜头笑得十分灿烂。
而昨晚他们从沙坑里挖出来的那四十多部破相机,有一半以上的机身编号,都和这群人登记的随身物品吻合。
“这些人的情况不会好到哪里去的。”
吴邪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就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已经注定了的既成事实。
相机都被集中销毁埋在了半路,人却连半个影子都没见着。
在这片连鸟都飞不过去的无人区里,这几十号人的下场根本不需要多费脑子去猜。
吴邪偏过头,看向旁边的王盟:
“王盟,把之前这边海子的资料也一块拿过来。我要对一下水脉迁移的月份。”
“好嘞。”
王盟应了一声,似乎也巴不得赶紧离开黎簇那道渗人的视线,手脚麻利地撑着膝盖站起来,掀开帐篷帘子钻了出去。
帘子重新落下,挡住了外头刺眼的阳光。
黎簇看了看还没停稳晃动的门帘,又转过头看了看面前的吴邪。
三个大活人组成的旅游团说没就没了,暗处还有一拨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在盯着他们,而眼前这个把自己绑来的罪魁祸首,居然连身边的亲信都防着。
真是两眼一抹黑了。
他往折叠桌板前凑了凑,上半身前倾,几乎把脑袋探到了吴邪跟前,压着嗓子小小声地问:
“能不能稍微透露一下,你说的那群……那群人?”
吴邪正低头从烟盒里往外抽烟,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不能。”吴邪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他把烟叼在嘴里,摸出打火机啪地打着了火。
橘黄色的火苗在昏暗的帐篷里跳动了一下,映亮了他的眼睛。
吴邪吐出一口薄薄的青烟,看了一眼帐篷外头那些晃动的人影:“我不能确定我们四周的人群的成分,所以,这个时候告诉你不是什么好事。”
黎簇顺着他的目光往门帘缝隙外头瞥了一眼。
外面的沙地上,几个考古系的学生正蹲在箱子旁边整理测绘仪器,戴着眼镜的老教授在跟马日拉比划着水壶,远处的投资方代表正拿着卫星电话大声嚷嚷着什么。
每一个人看起来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放在北京大街上随便一抓就是一大把。
可经过昨晚那场关于信任的谈话,现在黎簇看谁都觉得像是怀里揣着刀子的疯子。
黎簇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抠着桌板边缘,不死心地继续追问:
“哎,那你总得告诉我,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啊……你不为钱,他们也不要钱?”
吴邪夹着烟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磕了磕,把那点灰白色的烟灰抖落在废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隔着那层袅袅上升的青烟,安静地看着对面满脸急躁与不甘的少年。
帐篷顶棚漏下来的一缕阳光正好切过他们中间的桌板,空气里的浮尘在光柱里上下翻滚。
过了好一会儿,吴邪才慢慢开了口。
“那些人被派来寻找自己家族的信仰。”吴邪说。
黎簇愣住了:“据我所知,大清已经亡了。”
“这并不是普通的封建迷信。”吴邪说,“你必须要随时做好准备,这里有很多东西,会刷新你的认知。”
吴邪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画满了红叉的名单,嘴角微微往上牵起了一点弧度,补充了一句:
“而我,做的是和这些人相反的事。”
“相反的事?”黎簇疑惑地问,但是这一次他没有得到答案。
“我要叮嘱你一件事。”
吴邪略过了他的问题,语速很快地说,“等到达了古潼京,你的目标就变成了活着从那里回来,不用管包括我在内,任何人的生死。”
黎簇睁大了眼睛。
他看着吴邪抖了抖手指,烟头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了。
帐篷外头传来了王盟抱着资料箱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沙地上的脚步声。
他想说话,但吴邪已经站起身去接资料箱了。
现在这个时候,黎簇并不知道吴邪面对的到底是一群什么样子的敌人。
但是出于某种敏锐的直觉,他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非常深刻的毁灭欲。
他一定要毁灭什么东西。
这和吴邪嘴里说的“最宝贵的东西”是相联的么?
但是这位吴老板,明明从表面看起来,是如此平静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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