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假人之爱(二合一)
往前找三千年,往后找三千年。
张意澜歪了歪头,心说这个周穆王要长生还真是蛮费劲的,忙忙碌碌寻宝藏寻到最后在鲁王宫还被人狠狠抄家了。
丫头并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往下说。
“张家人守着一座山,一个门。为了让那些本家人有守下去的信念,他们需要一个神,一个活着的,能喘气的,能让他们顶礼膜拜的活体图腾。”
屋子里的中药味似乎淡了些,那股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腥气开始慢慢往上返。
“那个图腾,就是圣婴。”汪丫头女士盯着张意澜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他们把血脉、图腾甚至是那些虚无缥缈的长生希望,强加在这个甚至还不会走路的孩子身上。”
“可是。”她忽然话锋一转,身体往前倾了些,“那都是张家的手段。他们的圣婴是用来糊弄底下人的幌子。”
“汪家的老祖宗,留下了无数的局,多数都被张家那些老不死的斩断了,但百年来,我们在暗处,在那些阴暗潮湿的角落里,一直试图拼凑出他留下的真迹。”汪丫头女士说,“我们在那些从地底深处挖出来的黑毛蛇身上提取费洛蒙,千百条蛇,就有千百条断裂的记忆。”
她看向张意澜,“目前,我们得到唯一一条有用的信息,就是关于你的。”
“我?”张意澜看她,“是什么信息?”
她笑了一下:“昆仑山的孩子,是西王母努力想留在尘世的珍宝,汪家人因此,将这个孩子奉为汪家的‘圣婴’。”
——昆仑孺子,西王母惜留尘寰之瑰宝也。
张意澜一愣。
汪家人的‘圣婴’。
如果说前面半段是在讲古,张意澜还能接受,这句话抛出来,就是在点炸弹了。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无声地敲了两下,心说我们两个好像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吧,差了这么好几十年是打算怎么着,西王母就更是不知道是哪年哪代的老黄历了……
“你们这不还是在学张家嘛。”张意澜吐槽,“他们搞个圣婴出来,你们也要搞一个?那你们族长是不是也得叫汪起灵啊。”
“在汪家,我们只有代号。”汪丫头说,“没有姓名标志。”
张意澜坐在那里,手肘撑在扶手上,目光越过这个女人的肩膀,看向她身后那扇半开着的后窗。
窗外没有风,小齐和三寸钉也一直都没有发出声音来。
很奇怪,按他的性格,至少会找个能看到里面的墙头趴着。
张意澜搭在木椅上的手指哒哒哒地点着扶手,木纹在指腹下有种冰凉的触感。
“玄幻故事听完了。”她说。
汪丫头女士伸出手,动作缓慢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张家人有麒麟纹身,有发丘指。”她说,“为什么你没有?”
“公务员考试不让纹身,加上我要上学,练发丘指不一定能过学校体检。”张意澜说。
而且吧,麒麟纹身算啥,她身上有一个更厉害的,就是会有烧成傻子的风险。
“公务员考试?”汪丫头女士蒙了一下。
“哦……这会公考好像没这么正式吧……”张意澜摸了摸下巴。
“你真的对张家一无所知。”她似乎对张意澜有点怜爱了。
“是没那么了解。”张意澜理直气壮地点点头,“那又怎么样呢?过去的已经成了过去,知道或者不知道,并不影响我现在和将来要做的事。”
而且封建大家族这一套在21世纪已经不吃香了,清朝都灭亡了还在那整啥呢。
“抚养你的那个张家人,没有培养你对张家的归属感么。”汪丫头女士说,“我很惊讶,这不符合他们一贯的作风。”
“不用惊讶。”张意澜说,“我知道他们都爱我,就可以了。”
“张家人……真的会爱人么?”汪丫头女士笑了笑,“太奇怪了。”
“并不奇怪。”张意澜说,“就像你爱二月红一样。”
对面愣了一下。
“你到底想说什么。”张意澜身体微微前倾,琥珀色的双眼盯紧了对方,“讲历史故事收不收茶水钱。”
汪丫头女士看着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原本因为讲述而有些松懈的面部肌肉重新紧绷起来,对张意澜的无动于衷,她显然有些意外。
窗外的光线稍微暗了一点,应该是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太阳。
屋内的光影随着药炉子的火光明灭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
“我猜你们汪家应该是对标张家的吧?”张意澜说,“毕竟最了解自己的除了自己还有你的敌人,说到这里,我觉得就已经可以了。”
她站起身来:“外面有我的朋友,希望你能温柔一点对他,不然的话,我们现在就已经是敌人了。”
“你真的不好奇?不想问为什么?”汪丫头女士说,“没有那种‘为什么是我’的疑问么?”
“没有。”张意澜说。
她觉得有些好笑,因为这时候,她脑子里闪过的,只有昆仑山风雪中,张意延那条为了护住怀里孩子而断掉的手臂,还有那些不要命般扑上来的凤凰纹身杀手。
那不是什么三千年前的死胎,那是实实在在的、有血有肉的重量。
她拍了一下衣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很稳,没有带翻茶盏,也没有弄响椅子腿。
“我不在乎这个。”张意澜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声音平静得连一点起伏都找不到,“对我来说,亲人始终是亲人。”
“你当然可以走。”汪丫头女士冲张意澜笑了。
这一回,她彻底卸下了刚刚那种讲故事时的从容,声音变得又干又冷。
张意澜转身出去,脚步加快,只是把手往下垂了一点,袖口里,那几把薄刃刀随时可以滑进掌心。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汪丫头女士的声音从她背后传过来。
张意澜走到门前,伸手掀开了一半厚重的布帘。
门外没有风,也没有之前听到的下人们扫地的扫帚摩擦声。
整个红府的前院,安静得吓人。
那棵巨大的海棠花树下,站着四五个穿着普通长衫的人,他们手里都端着去了枪管套的短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正房的各个方位。
更远处的院墙上,隐约能看见同样的人影。
他们没有出声,没有喝问,就那么像木桩一样钉在各个角落里。
“张大佛爷的府邸着了火,那火确实不小。”汪丫头女士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木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齐家那个算命的去了,狗五也去了。解九爷的盘口在半刻钟前被堵了门,至于霍家的当家的……”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品味某种胜利的余韵。
“整个九门,现在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我们大费周章地在这个时间点把网收紧,顺道解决掉这群在长沙城里碍眼的老鼠,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为了带你走。”
门外的枪口稳如磐石。
光是看他们的站姿,张意澜就知道这群人能在三秒内把这间屋子打成筛子。
她没有放下挑着门帘的手,只是转过头,视线越过昏暗的屋子,落在坐在红木椅上的那个女人身上。
“把局做得这么绝。”张意澜开口,声音里听不出被包围的慌乱,“你能对你的家人下手?”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定定地看向对面,“我来的时候在街上碰见别人,二月红现在就在张大佛爷的府上。火那么大,烧起来的时候,你就不怕有人手抖伤到他?”
一边,药罐子里的水咕嘟嘟地顶着盖子,那是这个房间里药味的来源。
坐在椅子上的汪丫头女士听到“二月红”三个字,原本刻意维持的、那种凌驾于全局之上的从容,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垂下头。
这个动作幅度不大,却让几缕头发散落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收拢,抓住了衣服的布料。
“他会例外。”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像刚才对张意澜说话时那样清晰,反而带着一种沙沙的钝音,“他是我的……他们不会杀他。”
张意澜看着她。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不讲道理的执念,在一场针对整个九门的大规模清洗中,靠自己的私心,留下一个活口。
“那你还挺有心了。”张意澜说。
张意澜眼前这个人,现在看起来很体面,确实很体面。
但是身体的那些病痛不是假的,二月红毕竟也是有点功夫在,这么多年,如果装病,根本骗不了他。
张意澜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已经病入膏肓了。
刚才讲那段冗长的历史时,对方中途停顿了几次,呼吸的节奏极不均匀。
现在低着头说话,胸口的起伏已经完全超出了正常人在安静状态下的幅度,屋子里除了煮草药的味道,始终萦绕着那股很淡的、类似于土腥气的怪味。
那是黑毛蛇身上的味道,在废弃砖窑的地窖里,张意澜对这种味道记忆犹新。
“你是不是在读费洛蒙?”张意澜问,“这种蛇的费洛蒙会让你失去五感。”
【而且看她的体质应该不是特别适应,如果不是那种能读费洛蒙的稀有体质,伤害真的很大很大哦。】小黑这个时候慢悠悠冒了出来。
“是。”汪丫头女士笑了笑,眼神安静了下来,看着张意澜,“我读费洛蒙很勉强,但也能读到一点点。”
【即使是这样的一点点也很不容易了。】小黑说,【读费洛蒙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活,有这样体质的人,一万个人里也很难找得出一个。】
张意澜走向木椅,脚步声很轻。
“就算他们不动二月红,就算你把九门从长沙城里连根拔起。”她在离木椅两步远的地方停下,“那你还是会死,对吧?”
“这是我应该为汪家做的。”丫头说,“我从小被汪家收养,五岁之后,被有意安排到了长沙城,在二爷的梨园对面摆摊卖阳春面,有人监视我,我不能说我姓汪,但我也不知道我的名字,别人就叫我丫头。”
“没有汪家,我这辈子都不会遇到二爷。”她平静地说,“我能为此而死,我觉得很值得。”
为此而死,觉得很值得。
张意澜并没有从这句话里读出多少“值得”,反而,这句话充满了一种绝望的悲哀。
她是为汪家死,还是为了她心爱的丈夫死,显然,她自己也没有分清楚。
如果汪家也搞那种高压锅模式,那估摸着小孩也不会特别好受。
丫头估计从小到大都是在被监视着的,这时候突然冒出来个红二爷,咂摸咂摸那倒确实还有几分救世主来了的感觉哈。
看着丫头那一脸平静的样子,张意澜点点头:“行啊,你觉得值就行。”
她走上前去,双手撑住丫头坐的椅子,把她圈在自己身前,笑了一声。
“那你觉得,是汪家比较重要,还是二月红比较重要。”她认认真真盯着丫头的眼睛,目光如火炬一般明亮,“告诉我。”
“都……”丫头张嘴。
“不行。”张意澜垂头看她,“不能答都重要,你要选一个,选汪家,还是选二月红?”
“什么意思?”丫头抬头看张意澜。
“你选了汪家,我就去杀了二月红。”张意澜恶魔低语,“你选了二月红……我可以完全治好你,不过,条件是,现在,你要想办法,让我带着外面的小孩和那条小狗,出红府的门。”
小齐要找个人托付,三寸钉也要还给那个爱它的主人。
“你……”丫头抬头看张意澜,眉头一皱,她几乎是马上就要回答“汪家”。
张意澜一把揪住了她的嘴,神情平静:“想要哪个,想清楚。”
这时候,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张意澜并没有在乎,依旧死死地盯着丫头。
外面的人在门外站定,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报告说:“张启山府上烧了,他本人和剩下的几个当家全部受了伤,二月红和齐铁嘴受伤很严重,没死,狗五那边控制不住,狗场的狗全跑出去了,黑飞子正在找他。”
听到“受伤”两个字,丫头的眼睛还是颤了一下,一滴眼泪掉了下来。
张意澜松开手,帮她把眼泪擦掉了。
“二月红。”丫头说。
外面的人显然也听见了,还是用那种平淡的语气回应:“放心,二月红没死,你说要活的,黑飞子就不会弄死他。”
这时候,张意澜弯了弯眼睛,说:“我知道了。”
ps.我把两章放一块了先斯密马赛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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