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还小孩
巷子深处飘来一阵劣质烟草的味道,穿旧中山装的男人背对着她,正把皮包垫在半截废弃的水泥管子上,旁边还蹲着个瘦高个男人。
这两人边上的地上,蹲着一小团小东西,被棉袄裹的严严实实的,是那个小男孩。
两成年人正凑着火柴点烟。
瘦高个吐出一口青烟,声音压得很低:“我说大哥,这玩意儿真能换大钱?上头可刻着字呢,别是吴老三下套坑咱们。”
中山装男人弹了弹烟灰:“屁。吴老三堂口今天乱得跟被抄家似的,这漏儿咱们不捡白不捡。”
男人拉开皮包拉链,露出的半截青铜器表面覆着一层硬结的红土,“这成色,到了下家手里就是硬通货。”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旁边地上那小东西。
小东西动了一下,里头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是个顶多两岁的男孩,小脸煞白,大眼睛透着茫然。
另一边的瘦高个右眼角有块陈年烫疤,皮肉皱缩在一起,把眼角扯得往下掉,让整张脸显得有些滑稽的凶狠。
“这小拖油瓶咋办?”他搓了搓手,“咱们是进去顺明器的,你顺个娃出来干嘛?吴老三要知道了,不得活剥了咱们。”
中山装咬着烟嘴,不以为然:“这看着不像吴三省的种。”
他把皮包拉链一拉,“到城外找个下家卖了,不亏。”
嘿,今天也是遇上拐卖小孩了。
张意澜从红砖墙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没刻意收着脚步声,鞋子踩在碎砖头上的动静,在狭窄的胡同里非常清晰。
两个贼几乎同时转头。
中山装男人手最快,一把抄起那个黑皮包护在胸前,烫疤男则顺手从后腰拔出了一把生锈的三棱刮刀。
他们打量着走过来的这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一身奇怪的长衫,脸上干干净净,左眼底下一点朱砂痣,看着分外柔弱。
“喂,同志,这边没路了,退回去。”中山装男人粗着嗓子开口,手里的皮包攥得很紧。
张意澜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包留下,地上那个也留下。”张意澜说。
烫疤男气笑了,三棱刮刀在手里转了半圈:“同志,大白天的别找不自在,赶紧滚。”
他往前迈了一步,刀尖对准了张意澜的方向。
张意澜没看那把刀,左脚往侧边滑开半寸挡住出路,脸上平平淡淡。
烫疤男心里一火,一下子觉得被轻视了,刀子往前一递,想用刀背吓唬人,但他的手腕刚抬起来,张意澜顺手一捞,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关节,没给对方任何反应时间,手腕发力往下一压。
“咔哒”一声爆响。
烫疤男惨叫还没出口,张意澜的另一只手已经穿过他腋下,借着他身体前倾的重量,一脚踹在他膝弯上。
这人直接跪倒在地,整条右臂被反拧到极限,三棱刮刀当啷掉在地上,滚到了水沟边。
中山装男人见状,骂了句脏话,抡起那个装了青铜器的沉重皮包,朝着张意澜的脑袋砸过来。
张意澜咔吧一下把手下人的手腕掰折了,伸手一下抓住那个皮包,然后对着这个中山装狠狠扔了回去。
这一下和扔了个炮弹出去似的,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响起,中山装的下盘瞬间失守,整个人结结实实地仰面摔在布满煤渣的水泥地上,鼻子下顺流而下两道鼻血。
两人晕倒,彻底爬不起来了,那个小孩就蹲在一边,小小一坨,可怜巴巴地看。
【好像在小孩面前使用暴力不太好。】张意澜歪头看看小孩。
【呃,我也不懂怎么育儿啊。】小黑说,【我们需要抚慰一下他受伤的心灵吗?】
【怎么抚慰呢?】
【比如你还是小baby的时候喜欢啃你家大人的手指头……只要弄哭了百试百灵。】
【闭嘴……】
显然,张意澜并不觉得这个小孩会喜欢啃手指。
她走过去,蹲在这个小孩旁边。
小孩吓了一跳,往墙角缩了缩,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攥着棉袄的衣角,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水灵灵的,睁得溜圆,正盯着张意澜。
张意澜心里飘过几个字:谢天谢地,没哭。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脸颊,软呼呼的,带着点凉意。
小孩眨了眨眼,懵懵地看着张意澜。
【哎呀,可爱。】小黑说。
张意澜干脆双手穿过小孩的腋下,把他从地上一把捞了起来。
小孩重量很轻,抱着像个刚填好的棉花包,他也没挣扎,手顺势揪住了她那件长衫的领口,一眨不眨地盯着张意澜的脸。
张意澜单手托着他,垂下视线,没看地上还在试图扭动的中山装,大步跨了过去。
“姐姐。”小孩的声音清脆,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他好像也不怕生,刚才两个地痞亮刀子的场面似乎没在他脑子里留下什么阴影,“你好漂亮。”
张意澜笑了一下,她单手托着他,另一只手把他身上那件棉袄整理好。
“叫什么名字?”她问。
小孩咬了咬手指,摇晃了一下脑袋,一本正经回答:“不知道。”
“好的,不知道先生。”张意澜说。
她走到墙根底下,弯下腰,用脚尖把那个散开的黑皮包挑正,单手拎了起来。这包还挺沉,里头的青铜器坠得帆布带子发直。
“抱着。”张意澜说,“带你回家。”
她把皮包横在小孩和自己胸口之间,小孩特别乖,立刻伸出两条短胳膊,抱住了那个几乎有他半个身子大的黑包,青铜器的土腥味冲鼻,但他只顾着盯着张意澜看,什么都没抱怨。
小黑在脑海里了个坐标,刚刚那两人嘴里那个“吴老三”的堂口,距离这只隔了两条街。
张意澜顺着街道往前走,傍晚的天空灰蒙蒙的,几辆挂着铃铛的自行车擦身而过,没人特别留意她。
吴三省的堂口表面上是一家不起眼的木雕加工作坊,门口堆着几根粗糙的香樟木头,卷帘门拉下了一半,没挂招牌。
还没走近,就能听见院墙里头传出的动静,里面人很多,桌椅板凳被粗暴推开,夹杂着好几个人杂乱的脚步和压着嗓子的喝骂。
“后院那几口箱子翻了没有!里头塞不进一个活人,给我拆了看!”一个略显尖锐、透着股烦躁的男声传了出来。带着浓重的江湖气。
张意澜绕到作坊侧面的矮墙边,这是一堵垒得很高的青砖墙,她单臂抱着小孩翻上去,看见另一边院里乱七八糟,几个穿着短打衫的伙计团团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院子正中央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留着偏长的头发,眼窝很深,五官带着一种没完全长开的锋利,正急躁地拿脚踹地上的刨花。
而在这年轻人旁边,站着另一个男人。
这男人比吴三省略高一点,穿着一件规整的灰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他的长相和吴三省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哪怕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这人依然站得很稳,只有眉心拧出的一道深痕泄露了情绪。
“你这铺子今晚是打算关门大吉了?”这个戴眼镜的男人开了口,声音很沉,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地上砸。
他旁边的年轻人转过头,快要原地爆炸了:“二哥!现在是说铺子的时候吗?人是在我眼皮子底下丢的!前院刚卸货,我转身倒杯水的功夫,那小祖宗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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