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三里墩坊市,王家
元国是金虹剑宗治下诸多小国中的一个。
在金虹剑宗方圆数万公里的范围里,这样的小国星罗棋布,数量不少。
在元国境内,除了数以千万计的凡人,自然也散落着不少修士。
散修、小世家、小宗门,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地盘,像夜色里的萤火虫一样零零星星地亮着。
三里墩坊市就是其中之一。
这处坊市藏在三里墩区域一片小山脉的深处,四面青山合抱,布置着迷雾阵法,终年被薄雾笼罩。
那雾气从外面看,和寻常山岚没什么两样,白蒙蒙的,带着几分湿意,凡人就算走到近前也察觉不出半点异样。
坊市由王家、米家和蓝家三大家族联手掌控,三家都有筑基期修士坐镇,数代下来彼此联姻,早已盘根错节,算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铁杆盟友。
坊市中央是灵脉所在的三家族地,青砖黛瓦的宅院挨挨挤挤地排着,从灵脉往外辐射,依次是店铺林立的热闹街面、吆喝声不断的散摊区,以及最外围租给散修的洞府区和灵田区。
王明和何晓月便是依附于三里墩坊市过活的一对散修道侣。
王明是炼气后期,掌握着一门轻身遁术,凭着这手本事,平日里在山林间猎妖、接坊市里的悬赏委托,拿命换灵石。
何晓月是炼气中期,在坊市外围租了一亩灵田,一年到头弯腰伺候灵米。
两人挣的不算多,但在这三里墩坊市,好歹能勉强立足。
甚至他们还养育了一儿一女。
儿子王思远十分争气,被测出中品灵根,进了金虹剑宗。
消息传开那阵子,三里墩坊市着实热闹了几天,茶馆酒肆里人人都在聊这件事。
一个散修家里竟出个金虹剑宗的苗子,搁在这种小地方,简直像是鸡窝里孵出了凤凰。
那段时间王明走在街上腰杆笔挺,招呼声都比从前洪亮了几分;何晓月去散摊区买菜,脚步都是轻快的。
就连三大家族的人碰了面,也会多给两分笑脸,不再像从前那样找由头克扣他们的灵石。
然而这份安稳,在两个月前被一爪子撕了个粉碎。
王明进山猎妖时走了背运,撞上一头凶狠的青风狼。
他拼了老命靠符箓和那门轻身遁术逃了回来,人是活着回来了,可腑脏受了重伤,整张脸白得不见一丝血色,躺在石床上连翻个身都费劲。
这种程度的伤势,寻常几包凝血散或是玉肌散根本糊弄不过去。
想要真正痊愈,至少得一瓶玉露丸。
玉露丸在一阶疗伤丹药中已算上品,一瓶就得两百枚下品灵石。
他们夫妻二人多年的积蓄全部掏出来,也凑不够这个数。
最后只能单买了两枚,勉强把命保住,剩下的便只能靠王明自己慢慢调养。
而王明调养需要花费不短时间,这段时间无法再去猎妖接受委托,只能靠何晓月一人的收入支撑。
两人的收入急转直下,积蓄又都用来买了丹药,现在已经颇为捉襟见肘。
山洞开凿的洞府内光线昏暗,角落里一盏劣质灵灯散发着微弱的黄光,照得石壁上粗糙的凿痕一棱一棱地凸着。
洞内陈设简陋,几张磨得发亮的石凳、一张边角磕出豁口的石桌、角落里堆着些杂七杂八的家什。
石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粗布褥子,王明半靠在枕头上,面色苍白中透着一层病态的蜡黄,两颊微微凹陷下去。
他阖着眼,呼吸又浅又慢,偶尔眉头拧一下,大约是伤口又在隐隐作痛。
洞府另一侧,一个瘦小的少女蹲在炉子前烧水。
炉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一下一下舔着壶底,热气顺着壶口往上冒,把少女的脸蛋蒸得红扑扑的。
少女王思月年岁不过十二,眉眼之间还带着没长开的稚气。
她蹲在那儿,双手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壶嘴喷出的白汽,时不时扭头往石床上看一眼。
石床上的王明忽然连连咳嗽起来,声音沉闷,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王思月立刻起身,熟练地从炉边拿起一只粗陶杯,兑好温水,快步走到石床边,将杯沿小心地凑到王明嘴边。
“爹,您喝点水。”
王明咳了好一阵才停住,咳得那张蜡黄的脸涨出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他低头喝了几口水,脸色稍微好看了些。
随后他看着面前这个被热水蒸气烫得脸蛋通红的女儿,沉默了一息,轻轻叹了口气:“思月,辛苦你了。”
王思月端着杯子在床沿上坐下,摇了摇头,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一种和年龄不太相称的沉静:“爹,我不辛苦。您受了伤才受罪呢。娘每天在灵田里一站就是一整天,回来的时候灵气耗尽,也更辛苦。”
王明看着女儿,眼底浮起一层愧疚。
顿了一会儿,他轻声道:“过些日子,金虹剑宗又要招新弟子了。到时候你也去测一测灵根,说不定能和你哥一样,也进金虹剑宗呢。要真能这样,咱们王家可就是烧了高香了。”
王思月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低着头,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声道:“爹,我不想去测灵根。”
王明一怔,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为何?”
王思月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陶杯边缘那道细小的豁口,声音很轻,却透着认真:“哥哥不在,要是连我也不在了,以后爹娘再遇到这种事,就没人照顾了。”
王明怔在原地,他张了张嘴,看着面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女儿,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心情一时间颇为复杂。
酸涩和愧疚搅在一起,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或许是因为他们夫妻二人实在没什么本事,家里清苦了这些年,反倒让女儿懂事得太早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份内疚才又重了几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何晓月匆匆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布袍,袖口沾着零星的泥点子,头发也只是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散在疲惫的脸侧。
她的灵气波动微弱,脸上是肉眼可见的倦意。
灵田的活计没什么凶险,可灵米这东西娇贵得很,灵雨术、光照术等等基础法术时常就要使用。
这些基础法术虽然用不到斗法上,但对一个炼气中期的修士来说,时时刻刻使用,也是巨大的负担。
她每天从灵田回来都是这副模样,体内灵气近乎耗尽,连说话的力气都像是挤出来的。
她进门后先朝石床上望了一眼,声音里带着关切:“明哥,好些了么?”
王明苦笑了一声:“好得太慢了。”
何晓月抿了抿唇,没再多说什么,低下头走到灶台前,弯腰从米缸里舀出两碗凡米,开始准备晚饭。
自从王明受伤后,家里已经用不起灵米,只能拿凡人吃的凡米凑合。
她一边淘米,一边低着头说话,声音不高,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今天我碰到隔壁的李道友了,本想问她借些灵石,看看能不能再给你买一枚玉露丸……可惜她说自己也是囊中羞涩。”
洞府里安静了下来。
王明没接话,王思月也没吭声。
过了片刻,王思月忽然抬起头,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少年人特有的气愤:“前两年哥哥刚进金虹剑宗的时候,他们还上赶着来讨好咱们呢!现在有点事就推三阻四的!”
王明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脑袋,他顿了顿,轻声道:“远儿入门……四年多了吧?”
王思月咬了咬下唇,眼里的气愤像是被什么浇灭了,慢慢暗了下去。
她低下头,没再说话。
何晓月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一拍,随后才轻轻点了点头:“嗯,是啊。”
王明靠在石枕上,目光望着那盏昏暗的灵灯,像是在自言自语:“四年多还没回来,恐怕是没能进外门……是我们拖累了他。以远儿的中品灵根,但凡手里能多一点资源,他应该也是能通过考核的。”
王思月眼神愈发黯淡。
她还记得哥哥走那年她才七岁多,哥哥蹲下来捏她的脸,说等他在宗门站稳了脚,就接她和爹娘去享福。
那时候她对哥哥崇拜得不得了,觉得天底下没有哥哥办不到的事。
可随着一年一年长大,她渐渐明白了,哥哥确实比坊市里的同龄人强,可说到底,也依旧是普通人。
一个没有背景的普通人。
洞府内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何晓月把淘好的米倒进锅里,添了水,盖上锅盖。
锅底的火苗舔着铁锅,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她直起腰,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开口道:“远儿就算没能通过考核,做个杂役弟子也不赖。好歹日子比咱们要好过些。”
她说着,目光不自觉地往王思月身上转了一下,后半截话到底没出口。
她心里想的是:哪怕是杂役弟子,远儿往后说不定也能给思月谋条出路,总比他们两个没本事的爹娘要争气。
王明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应声。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哗然。
惊呼声、喊叫声、杂乱的脚步声混在一起,隔着木门传了进来,嗡嗡地震耳朵。
“我的天呐!!”
“那是什么??好大的飞舟!那真的是飞舟吗??”
“太大了,这飞舟得多大?是什么大人物才能乘坐这样的飞舟啊??”
“我看我们坊市三大家族的族长,好像也就只有独木舟这么大的飞行法器啊!难道是金丹真人降临了??”
王思月抬起头,王明也从枕头上微微撑起了一点身子,两人同时望向门口,脸上都是茫然。
何晓月看了一眼王明,表情多了一丝凝重:“我出去看看。”
她快步走到门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身影便融进了外头那片嘈杂的人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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