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醒来


林渡是被饿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发黄的粗麻帐顶,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晃得他眯起眼睛。

脑子里有两股记忆在打架。

一股属于现代。

另一股则浑浊得多,像泡了太久的老坛酸菜水,县衙、卷宗、田契、上司呵斥、下值回家的暗巷被敲在头上的闷棍。

他叫林渡,不,他叫张三郎。

濮州鄄城县张家行三,县衙贴司,丧偶,膝下一女一子。

被人偷袭后,原主昏迷三日。

林渡把原主的记忆翻了个底朝天。

翻完了,只有一个念头。

这哥们混了二十五年,混出名堂来了,挨饿,挨骂,挨闷棍。

攒下的铜板还没大兄铺子里一天进项多。

这日子过的,都不好意思叫日子。

正想着,手臂上传来一点温热的触感。

他偏过头。

一个瘦小的女孩蜷在床沿,枕着自己的胳膊睡着了。

一件短褐洗得看不出原色,袖口磨出毛边。头发用旧布条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眉头微微皱着,梦里也不得安稳。

喜妹儿。原主的女儿,九岁。

林渡看着她,心中一动。

前世就想要个闺女,可惜……

他慢慢伸出手。

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门外一阵脚步声,少年的嗓音扎进来,没半分客气。

“三叔!三叔!”

喜妹儿猛地弹起来,眨了眨眼,看见林渡睁着眼。

她愣了一瞬,眼眶就红了,“爹!你醒了?”

“三叔!”门外的声音更近了,“翁翁叫你去正房用饭。”

门被推开。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探进半个身子,半新的白衫,头发用木簪束得齐整。脸上带着那个年纪才有的不知收敛。

宝哥儿。大兄的儿子,张家的长孙。

他看了一眼床上,又看了一眼喜妹儿,啧了一声,“三叔,你倒是醒了。四叔从州学回来了,翁翁高兴,特地拿了一两银子买酒买肉。”

说到“一两银子”,他的语气拿捏得老成,像在学大人话。

一两银子,对张家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翁翁让我来催的。”他又补了一句,“说三叔若是起不来,便罢了。话得带到。”

起不来,便罢了。

林渡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

不是“三叔身体可好些了”,不是“要不要送些吃的”。

是起不来便罢了。

原主在这家里的分量,大概还不如院子里那条黄狗。

狗好歹有人记得喂。

“爹……”喜妹儿小声叫了一句,眼神怯怯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拽住了他的袖子。

林渡看向她。

她抿了抿嘴,没说话。

肚子替她说了。

咕噜一声,清清楚楚。

两天一夜。

原主受伤晕倒,大房那边只每日送过两顿稀粥。

早上喜妹儿带着庆哥儿,在院子里捡了宝哥儿吃剩的饼渣。

宝哥儿嫌饼子烙得硬,咬了两口扔在石桌上,晒干了。

喜妹儿等人走净了,才悄悄过去,把没沾灰的那半掰给弟弟,自己啃了剩下的。

饼渣。

林渡闭了闭眼。

他自己也饿了整整两天一夜,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前世也苦过,但那种苦和这种苦是两码事。

那时候再穷,总有一口泡面。这里的饿,是真的会死人的。

他睁开眼,看向宝哥儿。

“宝哥儿,你先去。三叔收拾收拾就过来。让你爹把鸡腿给我留着。”

宝哥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病恹恹的三叔,怎么说话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哦了一声,转身跑了,脚步声噼里啪啦地远去。

喜妹儿抓紧了他的袖子。“爹,你别起来。我去跟翁翁说……”

“喜妹儿。”

她住了嘴。

眼睛亮晶晶的,像晨光中树叶尖上的露珠儿。

“庆哥儿呢?”

“在院子里。隔壁阿牛带着他玩。”喜妹儿的声音小下去,“他今儿早上只吃了半碗粥。我哄他,说爹病好了就有吃的了。他一直等着。”

林渡沉默了一息。

然后撑着床板坐起来。

身体虚弱得厉害,光是坐直这个动作就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眼前黑了一瞬,他咬着牙等那片黑过去,然后慢慢把腿挪下床。

“爹!”喜妹儿伸手来扶。

“没事。”

他低头找鞋。

床下一双旧布鞋,鞋面磨得透亮,右脚那只底子裂了口,用麻线缝着。他看了两秒,伸脚进去。

站起来,膝盖软了一下。

喜妹儿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整个人像根小拐杖。

九岁的孩子,瘦得像根豆芽菜,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爹,你能走吗?”

“能。”

不能也得能。

他扶着门框走出去。

院子里日光晃眼,墙角蹲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庆哥儿穿着一件大一号的短褐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着什么。

隔壁阿牛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你爹头上的伤好了吗?”

“还没有呢。”庆哥儿头也不抬。

“谁给他包的?头上缠那么大圈布。”

“姐姐扯了件旧衣裳,撕成条,包了一晚上。”

阿牛凑近了些:“请郎中没?”

庆哥儿手上的树枝顿了一下。

“没钱。翁翁说不碍事。”

“你饿不饿?”

“不饿。”

话音刚落,肚子叫了一声。

五岁的孩子还藏不住身体的本能,尴尬的低下头,树枝划得更用力了,像跟那片泥地有仇。

林渡站在屋檐下,胸口感觉有些发闷。

“庆哥儿。”

五岁的小儿子猛地抬头。

庆哥儿看见他愣了一瞬,扔了树枝就跑。

跑到近前,又刹住脚。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爹,你好了?”

“好了。走,去正房吃饭。”

庆哥儿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硬生生抿住,挺了挺胸脯。

林渡弯腰把他脸上的泥擦了,牵起他的手。

喜妹儿拉起弟弟另一只手。

正房在院子东北边,比偏房高出三级石阶。

门楣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桃符。

还没走近,炖鸡的浓香、烧肉的油脂气、桂皮的甜辛味就扑面来了。混杂一起,在初秋的傍晚里,浓得不太真实。

喜妹儿的喉头动了一下。

庆哥儿握紧了林渡的手掌。

正房的门半掩着,说笑声从里面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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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于县衙吏役名目很多人不熟悉,回第一章注释下,便于大家阅读。

注释①:县衙四大官员:知县是差遣官,对应县处级正职;县丞、主簿、县尉是职事官,对应县处级副职。

注释②:官员之下是吏员。录事,总管诸案文移,吏员之首,对应县政府办公室主任。

注释③:押司三至六人,分掌刑名、钱粮、户籍等案卷,相当于局长,乡科级正职。前行是押司副手,乡科级副职。贴司是最低阶文书吏,对应科室文员。

注释④:事务吏:手分催征赋税、追传涉案人员,斗子秤子管称量,库子管官物收发,拦头在交通要道收商税,仵作对应法医。

注释⑤:  杂职:弓手隶属于县尉负责捕盗巡逻,狱子守监狱,门子看大门,还有车夫、轿夫、更夫、马夫、仓夫、灯夫、厨子等杂役,看名目就知道大概职事。

注释⑥:  编外人员:私名、白直、街子、直司等等是各色吏员私自招雇的亲信助手;稳婆、阴阳先生、官媒婆等有官府备案,但不常驻衙门,有需要临时传唤。

总而言之,县衙吏员分为押录、事务、杂职、编外四类。

张三郎起点是押录体系中的底层小吏,最新章节中的户房前行,属于实权副科,再进一步便是你们熟悉的押司。

张三郎:我太想进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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