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云溪城

黑蟒匍匐在地，庞大的身躯轻轻震颤，浑身旧伤在清气龙威的滋养下飞速愈合，体表腐黑的旧鳞缓缓褪去，透出一层淡淡的莹白光泽。

它能清晰感知到，自己卡在百年瓶颈多年的妖躯，已然松动，自身骨骼血脉、道基都在朝着更高层次蜕变。

化蛟之机，近在咫尺。

这份新生机缘，全来自眼前这位白衣青年。

巨蟒心中敬畏与感激彻底满溢，对着常生重重叩首三下，姿态恭谨至极。

它知晓自己今夜渡劫落败、身负重伤，怕往日仇家寻上门来，知道不宜久留此地，也不愿再惊扰庙中凡人。

得到常生教化、立下向善之念后，它不再存留半分凶戾贪念。

下一瞬，黑蟒庞大身躯一摆，不再逗留，顺着漆黑山林岩壁迅速游走，身影穿梭密林之间，几个起落便彻底隐入幽深群山，消失不见，只余下山间残留的一缕淡淡清气。

庙外夜风渐缓，漫天暴戾气息彻底散去。

庙内几名行商迟迟不敢出声，直到确认那恐怖的巨蟒彻底远去，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双腿依旧发软。

众人对视一眼，皆是满心后怕，再看向门口那道白衣静立的身影时，眼底只剩  敬畏与感激。

方才那等必死绝境，无人能挡，偏偏被这位看似温润柔弱的陌生公子，弹指之间悄然化解。

几人连忙快步走出破庙，齐齐对着常生深深躬身一拜，礼数恭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多谢公子救命大恩！今夜若是无你，我等数人，断然活不到天明！”

为首的年长行商声音依旧带着后怕的颤抖，字字恳切。

其余商人也纷纷附和道谢，心中满是感激。

经历过方才生死一瞬，他们早已彻底明白，眼前这位看似随性游历的白衣青年，是深藏不露的绝世高人。

道谢过后，几名行商连忙打开随身货担，翻出一路辛苦贩运的上好干果以及肉脯。

另外的行商则是打开一包攒下的碎银，尽数捧到常生面前，执意要作为酬谢。

“公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些许薄礼，还请公子务必收下！”

常生目光平和，轻轻抬手，将银两尽数推回，只随手取了一小袋干果干粮。

“行路谋生不易，银两你们自留即可。”

他语气清淡，不骄不躁，“举手之劳，无需挂怀。”

几名行商见他态度坚决，气度超然脱俗，半点不贪俗世财物，心中愈发敬畏，更是不敢多言强塞。

众人围在火堆旁重新落座，惊魂初定，忍不住低声闲谈起来。

聊着聊着，话语便尽数落在了如今日渐动荡的世道之上。

“说起来，这两年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一名年轻行商叹气开口，“以前深山妖物虽有，却极少敢主动拦路伤人，更别说这般百年大蟒渡劫扰民。”

年长行商闻言，满脸凝重，缓缓点头：

“不止此处，如今各州山野皆是如此。近半年来，深山时常飘起诡异黑雾，但凡被那雾气沾染的鸟兽精怪，性情都会变得暴戾嗜血，频频袭击过路商队。”

“不少偏僻山路已经彻底断绝，往年热闹的商道，如今十队出行，往往有两三队折损在山林之中。”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道出外界遍地滋生的妖乱隐患，句句写实，满是无奈与惶恐。

常生静坐一旁，默默听着所有人的话语，眼底眸光沉静无波，心中却早已了然分明。

青天龙陨、天外异气入境、山野妖物畸变躁动。

那一缕荒芜死寂的黑气，并非局限于青田荒原一隅，已然悄然扩散至整片大地。

世间看似安稳，早已是风中残烛。

乱世的苗头，已然彻彻底底点燃。

而他修行《人间道》，正需走遍山河，亲眼看遍这人间百态、世道兴衰，方能踏出属于自己的无上大道。

夜色渐退，东方天际缓缓泛起一抹鱼肚白。

破晓微光洒落深山，驱散了整夜的阴冷与黑暗，山林渐渐恢复清晨的宁静。

几名行商收拾好货担行囊，不敢再深入前方黑气弥漫的深山，商议之后决定绕道远行，避开这片凶险山林。

他们再度对着常生躬身道谢，再三辞别，才结伴转身，顺着来时山路匆匆离去。

破败山庙之前，很快便只剩常生一人。

他抬头望向远方连绵无尽的苍茫群山，晨风拂动白衣，身姿孤洁而挺拔。

初离青田，首遇妖变。

这仅仅只是开始。

前路万里山河，必定风波迭起，乱象丛生。

常生轻轻攥紧手中的干粮布袋，眸光坚定，抬步踏出脚步，迎着破晓晨光，独自踏入前路未知的茫茫深山之中。

山路渐走渐缓，幽深的荒林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片的浅山与平缓田亩。

越往前行，天地间那股荒芜死寂的压抑感便淡去几分。

时至正午，晨雾彻底散尽，天光通透。一山之隔，风物全然不同。

山下藏着一座安然小村落，炊烟袅袅，田垄整齐，虽不似望田村那般靠山闭塞，却也自有一番安稳质朴的山野生计。

田间不少农人正躬身耕作，披蓑戴笠，手扶犁耙，于温热泥土间勤恳劳作。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他们不知山外妖乱渐起，不知天地浩劫将至，只守着一方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为三餐四季奔波劳碌。

寻常、琐碎，却又鲜活坚韧。

常生立在山道边缘，静静观望片刻。

村中土路之上，行人往来从容，偶有孩童追逐嬉闹，犬吠鸡鸣错落交织，冲淡了连日深山的阴冷肃杀。

行至村口石桥，常生恰好遇见两名背着书箱的年轻学子。

二人青衣布衫，眉眼青涩，发髻整齐，腰间挂着简易墨砚，风尘仆仆却眼神明亮。

看模样是乡野寒门子弟，此番收拾行装，正是要远赴州府上京赶考。

他们一路徒步远行，略显疲惫，见常生白衣素雅、气度不凡，便停下脚步，拱手礼貌问询前路路况。

“这位兄台，我二人自乡中出发，远赴科考，不知前路路途是否安稳？可有险阻？”

常生放缓脚步，温和作答，将深山妖患尽数避开，只告知他们大路通畅、径直前行便可，又叮嘱二人结伴而行、切莫贪赶夜路。

两名学子闻言连连道谢，眼中满是对前程的憧憬，言语间皆是修身、齐家、济世的初心。

纵使出身寒门、前路未知，依旧心怀热望，欲借笔墨功名，奔赴人间正道。

常生静静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心中颇有感触。

山野农人守一方烟火，寒门学子逐一世理想，众生各有奔波，各有执念，各有滚烫的人间理想。

这万般鲜活的生民百态，便是他所求的人间大道。

辞别村落与学子，常生继续前行。

又行整整半日，前路山川开阔，遥遥便听见流水潺潺。

清风裹挟着湿润水汽扑面而来，褪去了深山的干涩荒凉，空气里满是草木与溪水的清新气息。

视野尽头，一座依河而建的小城，静静卧在云水之间。

此乃云溪城，是常生离开青田地界后，抵达的第一座人间城池。

整座小城依云溪河畔而建，河道穿城而过，碧水潺潺、波光粼粼。

两岸青瓦白墙错落排布，屋檐翘角玲珑雅致，石桥横跨流水，岸边垂柳依依、柔枝拂水。

时值暮春，薄雾轻笼河畔，细碎烟雨轻轻弥漫。

没有青田城的辽阔恢弘、市井繁闹，却独有一份温婉清雅、宁静悠然。

城下河道商船缓缓渡水，摆渡船夫高声号子，岸边摊贩沿街叫卖，往来行人步履从容，笑语轻声相融。

踏过临河石桥，常生双脚正式踏入云溪城地界。

虽城门古朴低矮，不如大城壮阔，却干净规整，城墙上爬着浅浅青藤，沾着细碎水雾，一片生机勃勃。

立在城门之下，常生回望身后连绵群山，再望眼前烟雨小城。

此时，日薄西山。

这是此番苏醒的第九日，无事发生。

明日便是最后一日。

常生微微叹了口气，明日之后，再次与这广阔天地相见，便是甲子岁月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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