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江底煞影

云溪越往下游越宽，水流也渐渐湍急起来。

两岸的人烟愈发稀少，原本规整的水田慢慢变成荒草坡。

偶尔能看见几处坍塌的土坯房，也已是院墙半塌，长满杂草。

夜风带着江水的腥气扑面而来，这味道比上游浓重数倍，夹杂着刺骨的阴寒，吹得人头皮发麻。

常生一路沿河岸而行，步履不快，神识却始终铺开，细细感知着水中煞气的浓度变化。

越靠近沧江，水里的阴煞便越浓厚，不再是云溪里那种细碎飘散的浊气，而是带着一股镇压了千百年的凶气，从江底缓缓往上翻涌。

行至入江口，视野骤然开阔。

夜色之下，沧江如一条深色巨龙横卧在天地之间，江面宽阔，浪涛不断拍打着岸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黑色雾气，顺着水流缓缓飘荡，月光落在雾上，都显得黯淡阴冷。

入江口旁，矗立着一片断壁残垣，先前应该是一处渔村。

但此时，几十间木屋东倒西歪，破败不堪，码头还堆积着大量的的木船，这些船大半沉在水里，只剩半截船舷露在水面，上面爬满青苔，蛛网遍布。

看荒废的模样，少说也有十余年了。

想来是这沧江的煞气，让这些渔民背井离乡。

常生在江边驻足片刻，垂眸望向翻涌的江面。

神识沉入水中，一路往下探去。

表层江水还算寻常，越往深处，阴煞便越浓重、

到了江底位置，这煞气几乎凝成了实质的黑雾，浓稠得化不开。

黑雾之中，隐约有无数细碎的黑影游走，都是些被煞气侵染的鱼虾精怪。

而在江底最深处，他感知到了几道巨大的锁链，早已铁锈斑斑。

锁链不知深埋江底多少年，一头钉入江底岩层，一头缠绕着某个庞大无比的东西。

那煞气，正是从那庞大无比的东西身上散发的。

那东西沉此刻似乎仍在沉睡，可周身的封印锁链，已然断裂了好几根。

“原来是上古封印之物。”

常生低声自语，心中了然。

难怪柳府那点煞气，以及云溪那点妖气，都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源头便在这沧江底下。

这东西被镇压了不知几千几百年，本该永世沉眠，可近年天地异变，连带这古老封印也跟着松动了。

封印一破，煞气外泄，沿岸精怪受染，城中邪祟借势，一环扣着一环。

若是再放任个数十年，等这东西彻底挣脱封印，别说云溪城，沿江数县都要遭灭顶之灾。

正思忖间，江面忽然  “轰隆”  一声巨响！

数道黑影同时破水而出，掀起数丈高的水花。

为首的是一头两丈多长的巨鳖，背甲遍布青黑色的诡异纹路，双目赤红，嘴里长满尖利獠牙。

巨鳖两侧各跟着一头青鳞鱼怪，人身鱼尾，利爪锋利，周身裹着浓重黑气，凶煞逼人。

它们显然察觉到了岸边的生人，受煞气驱使，本能地扑杀过来。

腥风扑面，浪涛席卷，比云溪里的黑鱼精凶戾了数倍不止。

常生面色不变，脚步未退半步。

他抬手轻挥，三道淡青色的长生清气自指尖飞出，如三道流光，精准迎向三头水怪。

清气刚一接触黑气，便发出滋滋的声响，如同沸水浇雪。

三头凶性大发的水怪浑身一颤，冲势骤然停滞，周身黑气也飞速消散，赤红的眼眸里渐渐恢复了几分清明。

“扑通、扑通  ……”

它们重重摔回岸边的滩涂上，庞大的身躯砸得泥沙四溅，却没有再扑上来，反倒蜷缩着身子，对着常生露出畏惧之色。

为首的老鳖修为最深，灵智也保存得最完整。

它晃了晃脑袋，彻底摆脱煞气的侵蚀，连忙低下头颅，口吐人言：“多谢上仙驱散邪煞，小妖失礼，还望上仙恕罪。”

另外两头鱼怪也跟着俯首，瑟瑟发抖，不敢有半分异动。

常生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它们：“江底镇压的，是何物？”

老鳖闻言，眼中露出深深的忌惮，闷声答道：“只听祖辈说，是上古时期便被封印在此的凶物，唤作‘沧江水君’，实则是一头堕入邪道的上古巨蛟，被仙神镇压在江底，已有数千年了。”

“近百年来，巨蛟封印越来越弱，煞气一年比一年重。尤其是近两年，江底锁链接连崩断了三根，煞气泄得更厉害，江里的弟兄们大多被迷了心智，互相厮杀，死伤无数。”

它说着，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惶恐：“我们几个修为稍高，还能勉强守住灵智，躲在入江口附近，不敢靠近江底深处。可再过些时日，怕是也扛不住了。”

常生微微颔首。

上古巨蛟，堕邪被封，倒也说得通。

真龙陨落，天地气机紊乱，连带上古封印都受到波及，不断松动。

再加上天外异气渗入江底，助长了邪蛟的凶性，此消彼长之下，封印破碎只是早晚的事。

“封印缺口在何处？”  他又问。

老鳖连忙答道：“在江底最深处的锁蛟台下。那里锁链断得最多，煞气也是最浓的，小妖们根本不敢靠近。

近几个月，每到月圆之夜，江底便会传来震动，那邪蛟似是在冲击封印，一次比一次猛烈。”

常生抬眼望向江心深处。

夜色浓重，江面雾气翻涌，看不见底，却能隐约感知到那股沉睡中的凶戾气息，比他预想的还要强横。

以他如今的修为，贸然深入江底硬撼上古邪蛟，未必能讨到好处，反倒可能打草惊蛇，让它提前破封而出。

当务之急，不是强行破局，而是先稳住封印，暂缓煞气外泄。

至少，要保云溪城一方百姓暂时安稳。

心念既定，常生指尖掐诀，周身淡青色的长生清气缓缓铺开，如同一张轻柔的大网，朝着江面笼罩而去。

清气顺着江水缓缓下沉，在入江口与沧江主脉之间，筑起一道薄薄的屏障。

屏障不算强，挡不住江底巨蛟，却能拦下大半外泄的阴煞，让云溪支流不再受浊气侵染，沿岸的精怪百姓也能少受许多祸害。

做完这一切，他神魂微微一震。

体内第五道岁痕的虚影，又凝实了一分。

护佑一方，便是功德，便是人间道的修行。

老鳖与两头鱼怪只觉周身压力一轻，水中弥漫的煞气瞬间淡了大半，不由得又惊又喜，连忙对着常生连连叩首。

“上仙大恩，我等没齿难忘！”

“我留清气屏障在此，可挡煞气入云溪。”  常生淡淡开口，“你等守好入江口，莫让被煞气迷了心智的精怪逆流而上侵扰百姓。若封印再有异动，立刻传讯于我。”

他屈指一弹，三点灵光分别落入三头水怪眉心，留下了一道印记。

“小妖遵命！定死守入江口，绝不让半分煞气扰了云溪安宁！”

老鳖语气诚恳，恭敬应下。

常生不再多言，转身回望云溪城方向。

夜色深沉，城中灯火零星，安稳静谧。

江底邪蛟的事急不在一时，封印尚未完全破碎，那巨蛟也还在沉眠冲击阶段。

他十日枷锁虽已松动，却也不知能多留几日，与其贸然深入江底冒险，不如先回城中，再做计较。

常生脚步轻抬，他顺着云溪河岸，缓步往云溪城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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