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8章 面子算什么？

刘红艳放下包，很自然坐在了沙发上。坐下后，她朝门口指了指，“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对你做这工作没意见？”

面对刘红艳的问话，唐玉梅一点不藏不掖，脸上毫无半分羞愧，语气平平淡淡，跟唠家常似的：“光荣啊？上个月就刑满释放。”

她随手拢了拢乱糟糟的头发，弹了弹指甲，坦然得很：“刚回来那阵子，他看到我干这个，脸黑得跟锅底一样，死活接受不了，觉得丢人、抬不起头，跟我闹了好几回别扭。”

“可他也不想想，他蹲牢这几年，家里老人要吃喝，养孩子要花钱，村里又没挣钱的路子。我一个女人家，不靠这个，靠什么？难不成眼睁睁看着老的饿、小的哭？”

唐玉梅嗤笑一声，继续道：“后来我跟他掰扯清楚了，这些年家里里外外，全是我靠这间店撑起来的。他听完也就不闹了，慢慢也就认了。”

“刚开始他还拉不下脸，看着店里来来往往的客人浑身不自在。有时候遇上些混混客人赖账逃单，我一个女人家拦不住，他看着气不过，就主动上前帮我堵人、要钱。”

“次数多了他也看明白了，这行当看着不体面，可比下地种田、进厂搬砖轻松多了，来钱又快又省事。他从牢里出来，一身案底，正经厂子没人要，苦力活又累又不挣钱，一时半会根本找不到像样的营生。又不敢再去干老本行了。否则还得继续关进去坐牢。”

说到这儿，唐玉梅神态愈发坦然，完全习以为常：“索性他就不走了，留在店里帮我搭把手，看店、拦人、守场子，我俩搭伙一起干。来钱快，舒坦，日子反倒比以前稳当多了。也就坦然接受了！”

她从头到尾语气平缓，不羞不臊，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营生。

在这条街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早就磨掉了她所有的脸面和矜持。

日日见惯了风月腌臜，夜夜熬着身不由己的日子，早就分不清什么丢人、什么体面，能挣钱养家，就是最大的道理。

刘红艳静静听着，轻轻点了点头，心里全然理解。

她太懂这种身不由己的苦了。这城里但凡有一条轻松正经、能安稳糊口的路，谁愿意一头扎进这腌臜巷子里，干这种被人戳脊梁骨的营生？

说到底，都是被生活逼到绝路的可怜人罢了。人前看似荒唐不堪，人后全是养家糊口的万般无奈。

聊完她的事，唐玉梅反过来问刘红艳，“你来我这干啥，不会只是来找我唠嗑的吧？”

“不是……”刘红艳支支吾吾，她不想自己怀孕的事情有更多人知道，所以，哪怕是在唐玉梅面前，她也不想说实话。正在她要编由头搪塞她时，刘光荣买了一袋包子从外面走了回来。

“红艳姐，吃包子！”刘光荣把那一袋包子往桌子上一扔，自己拿起一个啃了起来。

唐玉梅见她有些迟疑，也就没有继续追问，也招呼她吃包子。快到晌午了，跑了那么远，肚子确实有些饿，刘红艳也不客气，拿起一个肉包吃了起来。

这个时候，店里也还没开始营业，吃过后，刘红艳干脆也去里面的床上躺下休息。

自从怀孕以后，刘红艳总是感觉很疲惫。一觉睡到四点，街上开始热闹起来。

白天来店里的顾客大多数都是来理发的，唐玉梅热情招待，有意向的顾客，也会接单。

刚开始的时候，刘光荣根本坐不住。

店里但凡进来男客人，隔着薄薄的布帘，里头稍微传出一点细碎的动静、低声的谈笑，甚至偶尔飘出来的暧昧声响，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耳朵里。

他蹲在店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攥着烟，脸色铁青，牙关咬得死死的，心里又堵又躁，气得浑身发痒。

那是他的媳妇，是他明媒正娶的女人。从前在村里本本分分、老实顾家，如今却在这鱼龙混杂的巷子里，陪着陌生男人周旋讨生活。

换做哪个男人，都受不了这份屈辱。

刚开始那几天，他好几次忍不住想冲进去掀摊子、赶客人、砸烂这间破店。脸面、尊严、骨气，时时刻刻都在煎熬着他。

可每次火气顶到头，他脑子里就会硬生生蹦出一堆现实：自己蹲了几年大牢，耽误了光景，一身污点，出去找工处处碰壁；就算找到一工作，他也未必做得来。

向来他也都是个不吃苦受累的主，不愿意干苦力活，却又没本事养家。当初走上盗窃的路，就因为自己不踏实搞农业。

如今，家里年迈的父母、读书的孩子，年年岁岁全靠唐玉梅一个人死撑。他吃的、穿的、家里开销，哪一样不是这间不体面的小店换来的？

次数多了，那股子钻心的憋屈和火气，慢慢就被柴米油盐的现实磨平了。

他看着唐玉梅忙前忙后，挣钱补贴家里。再想想自己一无是处、帮不上半点忙，还要拖累妻儿老小，那点可笑的自尊，瞬间就不值一提了。

慢慢的，他听惯了店里的动静，看惯了来往的客人。

不管里面是什么声响、什么场面，他心里再无波澜。面子算什么？骨气值几毛钱？

能挣钱、能养家、能让家里老人不愁吃、孩子不愁学，就是最大的本事。

到了后来，他彻底释然了，心态稳得不行。客人进店，他就安安分分坐在门口望风、看场子，有人闹事、有人逃单，他就起身拦着要钱。

旁人指指点点也好，背地里笑话他吃软饭、戴绿帽也罢，他全都不在乎了。

人穷、无路可走的时候，所有的体面，早就被生活碾碎踩烂了。

刘红艳坐在外面的沙发上，隔着玻璃门看着坐在台阶上的刘光荣。

看着他从满脸戾气、憋屈不甘，熬到如今麻木淡然、逆来顺受。

心里说不清是唏嘘，还是酸涩。这世道，这生活，真能把一个个活人，硬生生磨成截然不同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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