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1章 这才是你亲爸

张向前用力咬着牙，死死压住喉咙里的哽咽，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满脸的泪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极致的颤抖，轻轻唤了一声：

“卫、卫东……”这一声呼唤很轻，却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狭小凌乱，充满霉味而冰冷的卧房里。

床上的廖卫东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虚弱地眨了眨空洞的眼睛，枯瘦的脸上满是错愕，气息微弱，说话都断断续续：“大爷……这、这是谁啊？”

他活了三十二年，从小到大，身边只有廖大牛一个爹。村里人从来只告诉他，他爸娶了个漂亮的知青生了她，只可惜，他爸没福气，那漂亮知青难产死了。

突然冒出来一个陌生男人，红着眼、流着泪喊他的名字，廖卫东心里又慌又疑。

廖长生重重叹了一口老气，声音苍老又愧疚，一字一顿，对着床上的卫东，也对着迟来三十年的真相，缓缓开口：“卫东，他不是外人。”

“他是你的亲爸。”

短短五个字，瞬间炸得卫东脑袋一片空白。

他瞳孔猛地一缩，枯瘦的身子下意识颤了颤，难以置信地摇着头，语气带着茫然和固执：“不可能……我爸不是上个月工地出事没了吗？村里人都这么说！我从小就知道，我爸是廖大牛！”

“大牛不是你亲爸，是你的养父。”廖长生别过头，不敢看两个拉扯了三十年的父子，满心都是愧疚，“眼前这位，张向前，才是你实打实的亲生父亲。”

廖卫东怔怔地盯着张向前，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的眉眼、轮廓。

越看，心里越惊。他浓密的眉毛，微微上挑的眼角，挺直的鼻梁，国字脸。这人的眉眼，和自己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沉默了几秒，突然扯出一抹悲凉又冰冷的笑，声音哑得发颤，带着积压了半辈子的委屈和不解：“大爷，你骗人。”

“你跟我说，这个年年上山祭拜我妈、年年给我妈坟头添土的男人，只是我妈的老同学、老朋友。”

“怎么转眼，就成了我亲爸？这怎么可能？”

这句话，字字扎心，问得廖长生老脸通红，羞愧得抬不起头，也问得张向前心口滴血、无地自容。

廖长生闭了闭眼，终于把藏了三十二年的私心和亏欠，全盘托出：“是我骗了你，也骗了他，骗了所有人整整三十二年。”

“当年你妈郝梅，是城里来的知青，跟你亲爸在知青点相爱，怀了你。那年代风声紧，未婚先孕是天大的丑事，要被批斗、要被戳脊梁骨。”

“你亲爸当年接到通知，紧急回城，走得仓促，什么都不知道。”

“你妈怀着你，孤身一人留在村里，走投无路，夜夜哭，求我帮她寻个靠谱人家嫁了，只求能把你平安生下来。”

廖长生声音哽咽，满是悔恨：“是我私心太重。你养父廖大牛是我亲侄儿，一辈子老实巴交，孤苦伶仃，家里穷，娶不到媳妇。我一时糊涂，就撮合了你妈和大牛，让你妈嫁给了他。”

“你妈难产走了，拼了命把你生了下来。”

“这些年，我一直瞒着你亲爸。我怕他知道你的存在，会把你接走。我心疼我侄儿，怕他到老落得孤苦无依，没人送终。”

“我也瞒着你，只说他是你妈的普通同学，年年上山祭拜，只是念旧情。”

说到这里，八十一岁的老人满脸颓然，深深自责：“所有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自私，是我糊涂，耽误了你一辈子，也亏欠了向前一辈子。”

“如今大牛走了，世上再没人替我护着你。你摔成这样，瘫在床上动弹不得，举目无亲，走投无路。放眼天下，唯一能救你、能管你、有资格管你的，只有你的亲爸，张向前。”

卧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寒风顺着木板缝隙钻进来，吹得破旧的凉席簌簌作响，也吹得卫东浑身冰凉。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泪流满面、满脸愧疚的男人。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不是天生命苦、无父无母。

原来他有亲爸。

他的亲爸，有钱、有本事、有体面、是乡里人人都知道的有能力的人，带着一帮村民，承包了几百亩地的大老板，这辈子风光顺遂，衣食无忧。

而他，是被舍弃、被隐瞒、被遗忘的那一个。

三十二年跟养父相依为命，看人脸色、吃苦受累、卖命打工、最后落得终身残疾、困在破屋等死。

他遭的所有罪、受的所有苦、冻的所有寒、饿的所有穷，全都是本该避免的。

廖卫东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那双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睛里，慢慢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麻木和悲凉。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张向前的心一点点沉到谷底，慌得手足无措。最后，他轻轻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声音轻得像一阵冷风：“我知道了。”

张向前听见这轻飘飘一句“我知道了”，心口猛地一揪。他往前挪了半步，想靠近一点，又怕吓着床上这个苦了半辈子的儿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泪水还挂在脸上，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卫东，我知道，一句话弥补不了三十二年。我不该到今天才知道你的存在，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妈。”

卫东偏过头，目光躲开他，看向屋顶漏风的木椽，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对不住有什么用。苦我已经受完了，双腿也断了，站不起来了。我这辈子算是毁了！”

廖长生在一旁叹得腰都弯下去，枯树皮一样的手攥紧烟锅，不敢插话。是他的自私，给卫东带来的灾难！

张向前喉结滚了好几下，把所有慌乱压下去，语气诚恳又郑重：“我不奢求你马上认我这个爹，不逼你喊我。但是往后，我不会再丢下你。这破屋子不能住了，又漏风又漏雨，我先带你去看病，找大夫看看还有没有法子治。吃的、穿的、住的，都由我来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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