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逃跑

红艳站在床边，屋子里那么静，静得能听见烛芯细微的“噼啪”声，能听见他喉咙里无意识的、带着痛苦的吞咽声。

外面宴席的残响传来，更衬得这一方贴着红纸、挂着白色蚊帐的小天地，像个华丽而无声的牢笼。

她的目光描摹着他的眉骨、鼻梁，最后落在他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嘴唇上。

就是这个人，从今往后，便是她的丈夫了。这个认知此刻无比清晰，又无比虚幻。

白天所有的喧闹、仪式、旁人的笑靥，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眼前这个醉得人事不省、浑身散发着抗拒与痛苦气息的男人。

一种混合着心疼、气恼、不甘和认命的复杂情绪，细细密密地爬上心头。她忽然俯下身，靠得很近。

他呼出的灼热气息拂过她的面颊，带着浓烈的酒味，还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他的、陌生的男人气息。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了手。指尖有些凉，微微颤抖着，悬在半空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轻轻落了下去，触到了他的脸颊。

皮肤是滚烫的，触感却有些粗糙。

她的指尖沿着他颧骨的轮廓，极轻极缓地移动，像是在触碰一件极易碎、又极为珍贵的瓷器，又像在确认一件终于落到自己手里、却全然不属于自己的物事。

指尖传来他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力，隔着温热的皮肤，敲打在她的指腹上。

只有这个时候，他是安静的，不回避的，完完全全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没有那客套而疏离的“嗯”，没有那刻意挺直却写满抗拒的背影，也没有那将她隔绝在外的、无声的叹息。

这个男人，此刻，在醉梦的混沌里，在无人知晓的寂静里，也只有这个时候，才仿佛真正地、暂时地，属于她。

红艳收回手，对着睡梦中的兴国道，“王兴国，从此以后，你就只属于我红艳一个人了！”红艳脱下身上紧绷的新娘装，仿佛脱下身上的枷锁一般。这一切都是自己用双手争取来的，她一定要牢牢抓住。

外面，宾客散去，整个院子安静了下来。孩子们想要跑到婚房打闹，唐花妹拦在了门口，“今天是你们爸爸和妈妈的大婚，你们可不能缠着他们！”

几个孩子倒也听话，就在院子里自顾自玩，不进去打扰两人的好事。

村里的一些小年轻设置了闹洞房的，兴国一直睡觉，只好把那个环节给省掉了。

兴国一觉睡到晚上，红艳吃完晚饭后，洗洗刷刷后，再次回到了新房。

此时，孩子们和老人们都已经睡下，屋子里只剩下两人。兴国睁开双眼一看，床头坐着红艳，看着红艳那有些哀怨的眼神，吓了一跳。

他艰难起身，“几点了？天黑了吗”

红艳见他醒了，先是一喜，随即那股憋了一整天的委屈和气恼便涌了上来。

她拧着眉，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尖利：“你还知道醒？天早就黑透了！白天喝那么多马尿做什么？不知道今天是你大婚的日子？”

她嘴里埋怨着，人却已转身出了房门，不多时端着一个木盆进来，盆里热气腾腾。

“起来，泡泡脚，醒醒酒，一会儿还要……。”她把木盆搁在床前地上，伸手就去拉他的脚。

兴国心知肚明，心里一阵反胃，条件反射地将脚一缩，避开了她的手。

他脑子还不太清醒，眼神还有些涣散，但抗拒的意味清晰无比。“不……不用，我自己来。”声音干涩沙哑。

红艳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变了变。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窜起的火苗，耐着性子道：“你醉成这样子，怎么自己来？我是你媳妇儿，伺候你洗脚还不是应当应分的？”

在红艳看来，两人既然已经结婚，兴国你就归我管，不能再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敷衍我，搪塞我了。

说着，再次伸手，不由分说地捉住了他的脚踝，力道有些大。

兴国的脚冰凉，被她温热的手抓住，浑身又是一颤。

他挣扎着想抽回来，但酒后的身体虚软乏力，竟被她牢牢按住。红艳低着头，用力扯下他的袜子，将他一双脚按进热水里。她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粗鲁，水花溅湿了地面。

“烫……”兴国嘶了一声。

“烫才好，活活血！”红艳闷声道，双手用力搓着他的脚，指尖掐进他的脚背皮肤里，留下红痕。

她低着头，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紧咬的下唇微微发抖。

红艳心想，我这般伏低做小，这般不顾新娘子的矜持主动伺候你，你竟还是这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

白天在众人面前的尴尬，独守空房的凄清，还有此刻他赤裸裸的排斥，像一根根针，扎得她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委屈、难堪、还有一股不服输的狠劲交织在一起，在她胸腔里冲撞。

盆里的水渐渐变温，两人的沉默却像冰一样凝固着。

红艳拿起擦脚布，胡乱地给他擦干，把布扔到一边，然后站起身，直直地看着他。

她的脸颊因为激动和羞愤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胸口起伏着，眼里有水光，但更多的是烧着的火。“洗好了，睡吧。”她的声音之前绷得太紧，这会儿想放松，却一时间也放松不下来。说话的语气依然有些僵硬。

兴国却像是被这句话惊醒了。

他慌乱地移开目光，不敢看她身上单薄的衣衫和那双燃着火的眼睛。“我……我都已经睡了一下午，那还睡得着？”他嗫嚅着，故意装傻，找借口逃离。

他猛地下床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眼前黑了一下，晃了晃才站稳。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红艳见他要朝门口走去，声音陡然拔高，尖细得有些刺耳。

“去……去承包地里看看。”兴国不敢回头，手忙脚乱地找自己的外套，“地里那么多庄稼，不去守着心里不踏实，我去转转，你先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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