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眼神带着哀求

她转身扶起二八大杠，头也没回地骑走了。身后拖拉机的突突声重新响起来，不是往医院的方向，是往相反的方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等她骑回医院，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白墙上印着“禁止吸烟”的红色标语，边上被人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句“放屁”“乌龟王八蛋”之类的骂人的话。

美姣推开病房的门，靠窗那张床上，翠玲正半靠在床头，听见动静，她的眼睛立刻望过来，那眼神里的期待像一盏刚点燃的灯，亮晶晶的。

“美姣姐，大力呢？他怎么没跟你一块来？”

美姣张了张嘴，那些话在嗓子眼里堵着，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

翠玲的目光从美姣身后扫过去，走廊空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眼里的那盏灯慢慢地暗了，暗了，最后彻底灭了。

她没再问。

美姣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拉过翠玲的手。翠玲的手冰凉冰凉的。

“翠玲……”美姣的声音涩涩的。

翠玲没说话，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起初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然后，一声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从枕头里泄出来，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剜在美姣心上。

兴家看着翠玲哭得那么伤心，心碎得不行。心里忍不住暗骂：狗日的陆大力，说话跟放屁一样，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阵风灌进来，把护士放在床头柜上的催费单吹到了地上。白纸黑字，上面写着欠款金额：一百二十元。

一百二十块钱，买断了一个男人的良心。

没办法，下午美娇又回一趟刘家村，把这个事情告诉了刘旺财和胡秀英。

刘旺财因为生病，办理了早退手续，这段时间治病不但花光了手头所有的钱，还欠一屁股账。

二儿子刘爱华已经毕业成家，娶城里媳妇的时候，夫妻俩拿不出钱来，城里的媳妇谈恋爱时跟他回过一次村，就再也没有回来。城里媳妇根本看不起农村人。

刘爱社正在读大学，平时的生活费基本都是林凤娇支付的。

一听说小女儿因为被人误打住院，怀孕几个月的孩子也流产了，夫妻俩急得如热锅上蚂蚁，可如今手头拿不出一分钱，也实在无能为力。夫妻俩很自然把希望都寄托在了儿媳妇身上。

美娇见兜兜转转，这个麻烦又回到姐姐身上，气得直跺脚，早知道这样，自己就不该管这个麻烦。

林凤娇也真是气啊，可这事情不管吧，翠玲毕竟是晓雅的亲姑姑，于心不忍啊！

美娇也把翠玲的婆家不愿意给钱的事原原本本跟林凤娇说了一下。

林凤娇坐在堂屋的长凳上，正在摘青菜，动作一下比一下慢，最后干脆停了下来。

她听着美娇的叙述，眉头越拧越紧，那张本来还算白净的脸上，这会儿青一阵白一阵的，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姐，你是不知道陆家那两口子说的话有多难听。”美娇越说越气，眼圈都红了，“那个老虔婆说什么？说翠玲就一个用处，连娃都生不出来，要她干啥！这是人说的话吗？这是把翠玲当人看吗？”

林凤娇没吭声，气得把手里的一节长豆角捏碎，翠玲这是遇到什么婆家啊。

“还有那个陆大力，”美娇跟在后面继续念叨，“我在路上拦着他的拖拉机，你知道他说啥？他说‘我没钱交医药费了，我就是去了医院也交不上钱，不是白去吗？’姐，你说说，这还是男人吗？自己老婆在医院躺着，他说去了也白去！”

林凤娇把豆角往地上一扔，“行了，别说了。”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硬得像石头，“翠玲当初真是瞎了眼，嫁到这样的人家。”

美娇愣了一下，她不过是把心里的不满吐出来，没想到姐姐如此生气。

屋子里安静下来，灶膛里的火苗噼里啪啦地响，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把锅盖顶得一跳一跳的。

美娇低着头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堂屋。

她前脚刚走，后脚胡秀英就来了。

胡秀英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对襟褂子，头发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扎在脑后，几缕花白的碎发从额前耷拉下来。

她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的、堆砌出来的愁苦，一进门就唉声叹气，那唉声叹气的调子拉得又长又尖，像杀鸡没杀死，那鸡在垂死挣扎时发出的声音。

“凤娇啊……”她拖长了声音喊，也不等林凤娇答应，自己就一屁股坐到长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在他们夫妻看来，关键时刻，也就只有这个外来的儿媳妇最能依靠。

林凤娇正在灶台边收拾碗筷，听见这声喊，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应声。

其实婆婆一来，她就知道是因为啥事了。

胡秀英也不在乎她应不应，自顾自地就开始说了起来：“凤娇啊，你妹妹翠玲的事，想必美娇已经跟你说了吧？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啊，好好一个闺女，嫁到陆家去，这才几天啊，就住了两回院，两回啊！头一回去了孩子，这一回又去了孩子，你说她这身子骨，以后还能不能生养啊？”

她说到这里，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那眼角干得很，连点湿气都没有。

林凤娇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冷冷的，没接话。

想当初婆婆年轻的时候，没少因为一些事情挤兑过自己，特别是她连生三个女儿，婆婆没少在背后说她是一只下不出蛋的老母鸡。

那些羞辱如今想起来还历历在目，怒火直冲天灵盖。现在她有事第一时间就过来求助自己。这让她很不舒服。

胡秀英见她不搭腔，以为儿媳妇能理解自己的苦楚，嗓门又提高了几度：“我这当娘的心啊，都在滴血！翠玲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能不心疼吗？可是凤娇啊，你也知道，你爸办了早退，这一病把家底全掏空了，还欠了一屁股账。你弟弟爱华，自从娶了城里媳妇后，就再没有回过家。你那个读大学的弟弟爱社，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指望着你……”

她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凤娇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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