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心如刀割

七月的晚风吹在脸上，带着白天没散尽的暑气，黏糊糊的。

兴家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抓着车座下面的弹簧，身体随着车子的颠簸一晃一晃的。他的眼睛看着路边飞快后退的梧桐树，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心里头乱得像一团被人揉皱了的纸。

美姣骑得不快，怕颠着兴家的腿。供销社的出租屋离得不远，骑车也就十来分钟的路程。

到了地方，美姣停好车，扶着兴家下来。翠玲住的那间屋子在二楼，美姣先上楼敲了门，翠玲来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碎花短袖，头发用夹子随意夹着，看见美姣，又看见后面拄着拐杖的兴家，愣了一下。

“美姣？兴家？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屋子里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半旧的衣柜，桌上摆着一面小圆镜和几瓶雪花膏。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香味。

翠玲回到休息一天后，就上班了。这几天大力也没过来找她，她心情也是很失落和难过。

可难过归难过，日子还得要过下去。大晚上，美姣和兴家来找她，着实让她有些意外。

房间有些狭窄，翠玲让美姣坐到床上，又搬了唯一的椅子让兴家坐。兴家摆摆手，靠在桌沿上站着，把拐杖靠在一边。

“翠玲，我们来找你，是想打听个事。”美姣开门见山地说。

翠玲看了看两人的脸色，心里大概有了数，声音轻了下来：“你们是说……娜娜的事吧？”

美姣点了点头：“今天早上，我和兴家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娜娜被送进去。她……割腕了。”

翠玲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有些发抖。

“我知道。下午就有人告诉我了……”

“那是什么情况？”美姣和兴家异口同声。

翠玲看了一眼兴家，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咽了回去，目光躲闪着垂下头，两只手绞得更紧了。

“翠玲，到底咋回事，你说吧。”兴家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急切。他撑着桌沿的手在微微发抖，指节泛白，“什么坏事我都能承受。”

翠玲像是得到了某种鼓舞，又像是在心里给自己打了半天的气，终于抬起头来。她的眼眶红红的，声音虽然还在发抖，但比刚才连贯了许多。

“娜娜……娜娜要跟你在一起，她爸妈坚决不同意。”

兴家没有说话，只是攥着桌沿的手更用力了。

“这几天，她爸妈怕她还去医院看你，就把她关在家里了。”翠玲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就是把她锁在房间里，不让出门，想……想以此断了你们之间的关系。娜娜躺在家里天天哭，她妈做好了饭端进去，她一口都不吃。她爸骂她、吼她，她就坐在床上一声不吭地掉眼泪。可不管她怎么哭怎么闹，她爸妈就是不松口。”

翠玲说到这里，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里多了一丝愤懑：“他们觉得……觉得娜娜应该嫁一个城里人，不能嫁一个泥腿子。”

兴家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了。他咬着嘴唇，咬得很用力，嘴唇上都快渗出血来。

翠玲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不忍，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索性都说出来。

“娜娜性子烈，你是知道的。她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爸妈不让她出门，她就……就……”

翠玲的声音彻底哽住了，她低下头，用碎花短袖的袖子捂住了脸，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下来。

“她用打碎的玻璃杯子割的腕。”翠玲的声音闷在袖子里，含混不清，“她妈早上端饭进去的时候发现的。听跟他们住在一个院子里的同事说，床上、地上全是血，被子都浸透了。她妈当场就吓傻了，嚎了一嗓子，腿一软就瘫在地上了。后来是隔壁的邻居听见动静跑过来，又叫了几个人，才把她送到医院去。”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虫子的叫声。兴家听得心如刀割。

“现在到底啥情况，我也不清楚。”翠玲放下袖子，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桃子，“我想过去医院看看她，可我不敢去。我怕她妈妈看见我就激动，毕竟……毕竟是我介绍你们两个认识的。她妈妈要是认出来我，非得……”

翠玲没有把话说完，但屋子里的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美姣靠在床沿上，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她看了翠玲一眼，问：“翠玲，我听说娜娜说，她爸是乡里的书记？”

翠玲点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嗯，乡党委书记。”

美姣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兴家。

兴家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他的手还撑着桌沿，但手已经不抖了，整个人安静得不像话。他的眼睛盯着桌面上某一处虚空的地方，目光空洞而茫然，像是灵魂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了。

“美姣，兴家，你们说……这可怎么办啊？”翠玲抽噎着说，“我介绍你们认识的时候，我哪里知道会闹成这样？娜娜那时候跟我说的好好的，说她爸妈开明，说她会慢慢做工作。我还替她高兴来着，谁知道……”

翠玲说不下去了，又捂着脸哭了起来。

美姣起身走到翠玲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尽量放得平缓：“翠玲，这事不怪你。你也是好心，谁也没长前后眼，看不透后面的事。别哭了，哭也解决不了问题。”

翠玲抽噎了几下，勉强止住了眼泪，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红着眼睛问：“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美姣转过头看兴家。

兴家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石雕。

“兴家。”美姣喊了一声。

兴家没有应。

“兴家！”美姣提高了音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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