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千山万水去找女儿

林凤娇在旁边看得真切，不由得叹了口气。她这个妹妹，从小到大就是这副好模样。

轮廓柔和圆润，下颌线条流畅温婉，像工笔细描的鹅蛋。眉眼温润如江南烟雨，眼尾微微上挑，笑意盈盈时仿佛盛着整个春天的光。

鼻梁秀挺，唇形端正，不笑时自带三分恬淡，笑起来如繁花初绽，明艳而不张扬，是那种越看越舒心的美。在村里就是数一数二的俊姑娘。

出门在外，这张脸确实招人待见，问路也好，买东西也罢，旁人总要多给几分耐心。

“姐，你看，问路也不难嘛。”林美姣挽住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得意，“那人讲得可清楚了。”

林凤娇没接话，只是心里头泛起一阵酸楚。她想起自己的女儿晓雅，那张跟她长得极像的脸，白净秀气，也是村里人人夸的好看姑娘。

可就是这张脸，这张从小被她护着疼着的脸，现在不知道在哪里受苦。

两个人在路边拦了辆三轮车，把地址报给车夫。车夫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看了姐妹俩一眼，价钱也没多要，麻利地把她们那点行李扔上车斗，叮叮咣咣就往火车站方向蹬。

到了火车站广场，林凤娇抬头看见那栋楼，比乡里任何一栋楼都高都气派。

广场上人来人往，扛着蛇皮袋的、拖着拉杆箱的、抱着孩子的，乌泱泱一片，吵吵嚷嚷的。

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场面，也就是乡里一年一度的大圩日，跟这儿一比，简直没法看。

没想到县城也这么热闹，据说广城那边遍地都是黄金时代，想必这些人也都是去广城淘金的吧。

“姐，你看那边，好多人在排队。”林美姣拽着她往售票厅走。

排了将近一个钟头的队，终于轮上她们。姐妹俩掏出身份证和钱，隔着玻璃窗递进去：“同志，买两张去广城的票。”

售票员是个中年妇女，头也没抬：“硬座还是卧铺？”

“硬的。”林凤娇赶紧说，“最便宜的就行。”

“一张一百三十八，两张二百七十六。”

林凤娇心里一紧，她从裤腰里摸出布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票子都掏出来，一张一张数过去。

她把钱递进去，接过两张粉红色的车票，手指微微发抖。

票面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字，姐妹俩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看到火车票长成这样。“买个票要排这么久，真是累死人！”林美姣嘟囔着。

平时坐去城里的大巴车，都是随时上车随时买票，那需要排队等待啊。

林凤娇拿着票，把票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拍了拍：“走，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等着上车。”

这票可得要收好了，一百多块钱呢，真贵啊。家里几个月的伙食费了。

火车站旁边的快餐店里，一碗素面要三块钱，林凤娇犹豫了半天，只点了一碗，推给妹妹：“你先吃，我不饿。”

林美姣知道姐姐的脾气，没推让，低头吃得飞快，吃到一半把碗推过去：“姐，你也吃几口，咱们还有硬仗要打呢。”

林凤娇看着妹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暖，拿起筷子扒了几口。面条寡淡，但她吃得很用力，要坐一天一夜的火车，不吃饱哪有力气找人。

吃完面，两个人坐在候车大厅的塑料椅上等车。大厅里人声鼎沸，头顶上的大喇叭一会儿报一趟车次，林凤娇听不懂那些地名，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响。

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进站口的方向，手一直按在裤腰的内袋上。那是两人所有的盘缠。

旁边林美姣倒是精神头足，东张西望的，第一次坐火车，看什么都新鲜。一个年轻小伙子从她面前走过，回头看了她好几眼，差点撞上柱子。

林美姣抿着嘴笑了，扭过头跟姐姐咬耳朵：“这人肯定是色狼！”

林凤娇扯了扯嘴角，想说句什么，可脑子里全是昨晚那个梦。

梦里的晓雅躺在床上，肚子高高隆起，眼睛空洞洞地望着她——那个画面像刀子一样剜着她的心。

她使劲甩了甩头。不停自我安慰：梦都是反的，梦都是反的。

“各位旅客请注意，开往广城方向的K836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

下午四点多，喇叭里传来机械的女声，候车大厅里呼啦啦站起来一大片人。林凤娇腾地站起来，攥紧行李袋，拍了拍一边打着瞌睡的妹妹：“走，该上车了。”

检票口排着长队，人挤着人往前挪。林凤娇把票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

她个子矮，被挤在中间，鼻子里全是汗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耳朵里是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孩子的哭闹声、拉杆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咕噜声。

可她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定——不管前面是千山万水，还是刀山火海，她都要去。她的女儿在等着她。

穿过检票口，天桥上的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了也顾不上拢。

远远地看见一列绿色的火车趴在铁轨上，像一条长长的龙。车厢门口挤满了人，她拉着妹妹拼命往前赶，终于挤上了车。

车厢里更挤，过道上堆满了行李，有人坐在行李上，有人干脆坐在地上。她们的座位是靠窗的，林凤娇把行李塞到座位底下，贴着窗玻璃坐下来。

火车“呜”地长鸣了一声，车身猛地一晃，慢慢动了起来。

窗外的站台缓缓后退，楼房、电线杆、远处的山，都在往后退。林凤娇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县城渐渐变小，变成一片模糊的轮廓，最后彻底消失在天际线里。

天一点点暗下来。车厢里亮起了昏黄的灯，有人开始吃泡面，有人歪着头打瞌睡，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哐当哐当”声。

林凤娇靠在妹妹肩膀上，闭上眼睛。她没有睡着，只是让眼皮合着。耳边是火车的轰鸣，可她的心跳比火车还要响。晓雅，妈来了。你再等等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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