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8章 我肯定将信用

大家都面面相觑，有种天上掉馅饼的感觉，不敢相信。

“乡长今天真的可以作证？”有人悄悄问。

院里安静得能听见后山风吹树叶的响动。

瘦高个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一个穿灰褂子的妇女拽了拽袖子。那妇女压低嗓门：“三柱，你听人家说完嘛……”她自己的眼睛却一直往张向前身上瞟，有些发亮。

张向前见大伙儿虽然没吭声，但没人再往外头走，便弯下腰，把目光放柔了些，嘴里却一点不打磕绊：“我说的承包，十年一签。头年租金咱定个公道价，往后租地随着市场价格上涨，也可以跟着涨，亏不了你们。至于化肥那事，待会儿我就可以立字据。”

“那你种啥嘛？”一个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老汉慢慢抬起头，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终于开了口，“那山洼洼地，种啥能挣钱？我们种了几十年了，可不就是些高梁粟米，喂牲口都嫌瘦。”

张向前转过身，朝他走了两步，干脆也蹲下来，跟老汉平齐了眼睛：“大叔，您这话问到点子上了。我刚才绕着山洼洼看了，那片地虽然石头多、坑洼不平，但背风向阳，土质透气。我打算试种热带水果，芭蕉、龙眼、荔枝，别的地方已经种成了，咱们这条件差不离。比种高梁强出不知多少倍。”

老汉没说话，吧嗒吧嗒又抽了两口烟。其实这些东西他们也能种，可种出来的水果在本地卖，卖不起价，只能自家吃。

旁边的几个妇女互相递了个眼色，其中一个年纪轻些的忍不住嘀咕：“芭蕉？乡里谁家屋前屋后没有啊，你们种出来卖给谁……”

“这个不该你关心的！”一边一个中年汉子碰了碰妇女的手。

赵乡长适时地接过话头，笑容和煦：“大伙儿听见了吧？张老板是真心想帮你们。我呢，今天既然来了，就给你们做个现成的见证人。这样——咱先不说别的，就水渠那事，王家村同意廖家村挖沟过山，租地钱先定下来，张老板这边的承包、赊肥，今儿个也可以当场谈妥。往后谁要是反悔，你来找我赵某人，我给你们做主！”

这话说得敞亮，底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墙角一个一直没吭声的年轻后生忽然站起身，脸膛黑红，两只手搓了搓裤缝：“那个……张老板，我问一下，你那承包地里要是招干活儿的，工钱咋算？”

他顿了顿，声音又矮了三分，“我，我去年出去打过工，外边活儿不好找，家里还搁着俩娃，实在不想往外跑了。”

张向前眼睛一亮，朝他点点头：“活儿肯定要人干，栽苗、锄草、收果，样样都得人。工钱咱按天结，绝对不会比乡里少。你要是懂种植，以后我还可以让你当个小头头，带人干活。”他笑了一下，“你贵姓？”

“我姓王，叫王铁柱。”年轻后生挠挠头，脸更红了。

“铁柱兄弟，你这话问到点子上了。”张向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说的每一句，今天乡长当面，都算数。”

这一下子，像是捅破了那层薄冰。

先是那个叫铁柱的后生率先嚷了一声：“那成！水渠的事我没意见！廖家村要挖就挖去，反正那山头空着也是空着！”

紧接着，刚才拽瘦高个儿袖子的灰褂妇女也跟着接了话茬：“我家也没意见。我说三柱，人家张老板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咱还别扭个啥？你二叔那事都三十多年了，三柱，日子还过不过了？”她一边说一边戳了戳瘦高个儿的胳膊。

瘦高个儿——原来叫三柱的——脸色变了几变，咬着后槽牙没说话。

旁边几个男人却低声劝开了：“三柱，算了算了，当年是当年，现在人家给咱钱还帮咱种地……”“三柱，你家里俩小子眼瞅着要说媳妇了，房子还没着落呢，你较那劲干啥？”

三柱憋了半天，终于一跺脚，气呼呼地丢下一句：“我不管了！你们爱咋咋地！”说完转身就往后院走，可走到门口又顿了一下，回过头朝张向前狠狠剜了一眼，“承包钱可一分不能少！少了我照样不干！”

人群里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拍大腿：“三柱这就是松口了！”

“我同意！”“我家也同意！”“算我一个！”

七八只手争先恐后地举了起来，后面的人看不见，急得踮起脚尖喊：“还有我家！别拉下我！”

王茂胜一直攥着拳头站在墙根，眼见院子里气氛松动了，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终于露出笑模样。

他抬起袖子擦了把汗，快步走到张向前跟前，一把握住他的手，声音有点抖：“向前啊，叔这些年，头一回看见大伙儿这么齐心……你是个能人！”

廖长生从人群外围挤进来，眼眶有些发红，喉头动了动，最后只是重重地拍了一下张向前的后背，一句话没说出来，嘴角的弧度却压都压不住。

赵乡长笑眯眯地环顾了一圈，双手一摊：“得，今儿这事我看就成了。王村长，你回头拟个协议，把租地钱、承包条件都写清楚，该签字画押的，一个都不能少。我这边让干事也留个底，往后你们两家村有纠纷了，好有个凭据。”

他转向张向前，点点头：“张老板，你这个外村人，替廖家村办了件大好事。往后你那果园要是成了，别忘了也给咱们乡里树个样板。”

张向前连忙摆手：“乡长您放心，我张向前做生意向来讲信用。回头果树种上了，请乡长来尝头一茬果子。”

院子里又响起一阵笑声。几个妇女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地盘算起来：“咱家那片洼地有三四亩呢，一年租金不知道能拿多少……”

“我听说芭蕉树隔年就能挂果，是不是真的？”“哎呀，那我回头得问问张老板，能不能先把土翻了……”

下午日头偏西，暖融融地铺满整个院子。空气中那股僵了三十多年的寒气，好像忽然被风吹散了大半。

王茂胜把赵乡长和张向前他们让进屋里喝水，走到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院里那些平日里碰了面都不怎么搭话的乡亲们，这会儿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比比划划说着地、说着果苗、说着以后的日子。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几十年的石头，好像终于松动了一丝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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