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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执念归尘,结局闭环


程立的案子在春节前最后一次公审大会上当庭宣判。法官念完判决书正文最后一个字时,旁听席上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哭,只有一个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中年女人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她是林青,专案组通知她作为证人出庭,她没有上台,只是在旁听席上坐完了整场庭审。徐逸凡隔着两排座椅看到她把笔记本合上,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薄荷田·2024年秋播记录”,字迹和她在菜市场摊位上写价格牌的笔迹一模一样。

散庭之后,林青在法院门口等到了徐逸凡。她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保鲜袋密封的小纸包,里面是几片今年秋天收的最后一批干薄荷叶。“不是引魂的,就是普通薄荷。”她把纸包塞进他手里,“上次你在菜市场拿的那把被我烤焦了,这把是重新晒的。你拿回去泡水喝。你妈以前加班熬夜的时候总喝这个,说比咖啡管用。”

徐逸凡把纸包收进挎包夹层,和林青并肩走过法院门前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街道。树枝上挂着一排过年用的红灯笼,灯笼还没点亮,在冬日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打着旋。林青说他今年过年不回薄荷田了——林小雨的遗骸已经迁葬到青山公墓,和她爸爸林卫民的衣冠冢挨在一起。她要去公墓陪女儿过年,帐篷都跟老周借好了。徐逸凡说明天他也去,到时候帮她搭帐篷。

第二天下午,青山公墓东南坡上多了两顶帐篷。一顶是林青的,深蓝色,支在林小雨新立的墓碑旁边,碑前放着一把用红绳扎好的干薄荷,红绳在风里轻轻晃动。另一顶是徐致远的旧帐篷,搭在苏婉墓旁那块空地上,帐篷门帘掀开着,里面空无一人——老人今天不在帐篷里,他站在苏婉的墓碑前,用一块软布蘸着清水,把碑面上积了一年的灰尘和鸟粪一点一点擦干净。擦到“苏婉”两个字时,他的动作慢了下来,拇指隔着湿布在笔画的凹槽里反复描摹,像是在描一幅永远描不完的素描。

徐逸凡蹲在母亲碑前,把那几片林青给的薄荷叶放在白菊花旁边。薄荷叶在冷空气里散发出极淡的清甜,和碑前残留的檀香味混在一起,被风一吹就散得干干净净。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雪,转头看向山坡下方。17路公交正沿着青山河岸的公路缓缓驶过青山桥,车厢里没几个乘客,车窗在夕阳下反射着暖橙色的光。那辆车不是当年坠河的那辆,不是十年前王建国死在上面的那辆,也不是他母亲坐过的那辆——旧车已经在月前全部报废换新,新车是纯电动的,跑起来没有柴油引擎的轰鸣,只有极轻微的电流嗡鸣声,像捻佛珠时珠子之间细密的摩擦。

正月初七,市局刑侦支队会议室里开了一场简单的人事宣布会。支队长老郑站在白板前,面前没有案件关系图,没有嫌疑人照片,只有一张盖着红色公章的复职通知书。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孟哲坐在第一排靠走廊的位置,旁边是小王和专案组几个老人,后排还有技术科和经侦借调过来的生面孔。老郑把复职通知书念了一遍,然后摘下老花镜,看着站在门口的徐逸凡。

“你的体检报告前天出来了,各项指标合格。心理评估也过了——这次是正经的临床心理评估,结论是‘具备完全执法行为能力’。你的外围顾问聘书我收回了,今天发你正式的刑警证。”

他把一个崭新的黑色皮质证件夹放在会议桌上。证件夹的封面压印着金色警徽,翻开之后是徐逸凡的照片和警号——不是以前那个侧写师的老警号,是一个新号。老郑解释说,按照规矩,重新入职的侦查员要从基础岗位开始,他以后不再独立负责犯罪侧写,而是编入孟哲那一组,做一线刑事侦查。徐逸凡拿起证件夹,用手指摸了摸照片上那张脸——照片是前天拍的,他穿着新发的警服站在白色背景布前面,表情和十年前第一次领警证时一模一样,只是眼角的纹路深了一点,虹膜在闪光灯下已经不泛灰蓝了。那层执念蛋白链在源液开封后的反向共鸣中被清零了,他的眼睛现在是正常的深褐色,不会再看到任何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把证件揣进口袋,在会议桌旁边找了个空位坐下。孟哲从旁边递过来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年后第一季度的案件分派表。他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地名——青山巷。不是37号,是青山巷外围那片还没拆完的老居民区,有人报案说最近夜里总能听到巷子深处传来念经声,声音很模糊,像是老太太在捻着佛珠诵经,但巷子里已经没有人住了。辖区派出所出警了两次,什么都没找到。报案人不依不饶地又打了一次110,说那不是念经——是有人在数数。从一数到一百零八,然后再从一数到一百零八,循环往复,从不间断。

徐逸凡把文件夹合上,推给孟哲。“这个案子我去。青山巷的地基下面可能还有东西。”

孟哲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在分派表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把案件编号抄在一张便签纸上递给他。徐逸凡接过便签时,孟哲的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和几个月前他在医院走廊里接过咖啡时的动作如出一辙。这个动作的意思是——欢迎归队。

正月十五,元宵节。

青山公墓在入夜后分外安静,东南坡上两顶帐篷都被收起来了——林青昨天就回了薄荷田,说开春第一茬薄荷该翻土了;徐致远的帐篷也拆了,他在儿子出租屋楼下的老居民区里租了一间一室一厅,搬进去那天父子俩一人扛了一箱书,从一楼爬到六楼歇了两回。但今天晚上,老人还是让儿子开车送他来了公墓。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大信封,信封里是那版他终于排完的《青山晚报》最后一份副刊——整整八版,从一版到八版,全部是他用报社遗留下来的老式排版机一个字一个字排出来的。头版头条是一则更正声明,正文只有一句话:“本报1996年12月5日头版所载《青山17路公交坠河,全车三十六人遇难,一人奇迹生还》一文中,‘一人奇迹生还’表述不当,应为‘一人存活,三十七人遇难’。特此更正,并向所有遇难者家属致歉。”

他把报纸铺在苏婉的墓碑前,用一块从37号院子里捡来的青砖压住报头。报纸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白,排版工整而克制,和他二十八年前排过的每一版报纸一样——只是这一版没有读者,只有他自己和他等了半辈子才等回来的儿子。

徐逸凡蹲在碑前,从口袋里掏出八枚硬币,在报纸上方排成一条线。八枚,不是七枚——第八枚是他父亲的钥匙硬币,边缘有细密的螺纹合缝,拧开之后是那把开密室的铜片钥匙。他把硬币排好之后站起来,从挎包里取出样东西,放在硬币旁边。

那是枯井档案室的门钥匙——林青还给他之后,他一直没有上交。钥匙柄上贴着的发黄胶布还在,胶布上“后门”两个字在月光下已经看不清了,但林青当年写下这两个字时用的力度透过圆珠笔的笔尖刻进了铜质钥匙柄里,刻痕极浅,但永不褪色。

做完这些之后,他退后两步,和父亲并肩站在碑前。远处的市区方向开始放烟花了,一簇一簇的焰火在夜空里炸开,金红银白的光团此起彼伏,把青山河的河面映得一闪一闪。烟花的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变得很轻很闷,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一面蒙着布的鼓。山下17路末班车从青山北路缓缓驶过,车厢里灯火通明,乘客寥寥,到站广播被烟花声盖住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句在风里断断续续地飘上来——“终点站……到了……请带好随身物品……下车。”

徐逸凡伸手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老人的肩膀瘦而结实,肩胛骨在手感下轮廓清晰。他穿了一件新买的深灰色棉袄——是儿子年前在商场给他挑的——棉袄领口别着那枚手工编的平安结胸针,红绳在夜风里轻轻颤动。他把手从父亲肩膀上放下来,转头朝山下停车场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父亲一眼。月光下老人站在妻子的墓碑旁边,脊背挺得笔直。他这辈子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在该站直的时候跪下去,在该跪的时候站直。此刻他终于两个姿势都放下了,他只是站着。

“爸,明天周一,档案室那边老侯说九点开门。你那箱旧报纸小样还堆在我后备箱里,早上我顺路帮你搬过去。”

徐致远摆了摆手,意思是知道了。他没有回头,还在看碑。徐逸凡也没有再说话,转身大步朝山下走去。走到停车场时拉开车门,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孟哲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青山巷念经那案子,报案人又打110了。这次录到音了。你听一下。”

下面是一条音频文件。他点开,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录音质量很差,背景有风声和远处的车流噪音,但那个声音清晰得刺耳——苍老的、沙哑的、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念佛声,七个音节一顿,节奏和呼吸同频。和陈桂兰堂屋里那串玻璃念珠被踩碎时的声响一模一样,和他第一次在老出租屋里抽屉深处听到的诵经回音一模一样。

音频的最后十秒,那个念经声忽然停了。然后是极短暂的沉默,接着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录音里传出来——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奶奶,我把念珠还回去了。你可以不用捻了。”

然后录音戛然而止。

徐逸凡握着手机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夜色,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释然。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车载收音机自动跳到了深夜音乐频道。主持人在播今晚最后一首老歌,前奏的钢琴独奏很轻很慢。他把车开出公墓停车场,后视镜里青山公墓的轮廓在月光下越来越远,东南坡上那个站在碑旁的人影也越来越小,最后和满山的马尾松融在一起,分辨不出了。

车子拐上青山北路,驶过青山桥时桥下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像七枚硬币在黑暗里排成了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线。桥对岸的青山巷方向又亮起了一盏灯——不是路灯,是有人在一栋还没拆完的老宅里点了一支白蜡。烛芯初燃,火苗在冬夜的微风里轻轻摇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立住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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