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拼尽全力的唐保国（上）

卢福永自以为掌控全局、拿捏胜负，殊不知从他下令松懈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落入下风。

　　接下来的日子，赵卫国依旧保持着极致的低调。

　　白日偶尔出门简单采购，随即迅速折返客房，作息规律得如同刻板的寻常客商，每一个动作都完美契合暗线心中“安分蛰伏”的固有印象。

　　他不接触任何人、不拜访任何商行、不显露任何目的。

　　越是平淡，暗线越是懈怠。

　　越是无害，卢福永越是放心。

　　无人知晓，每一个深夜，待暗线疲惫松懈、街巷彻底安静后，赵卫国便会借着夜色掩护，悄然离房。

　　他游走在羊城各大商贸街区、码头集散点，暗中对接人脉、敲定合作、铺排渠道，一步步将纸上的布局，落地为真实的商业网络。

　　明面上，他是困守孤城、无计可施的被动棋手。

　　暗地里，他早已借对手松懈的破绽，悄然落子，布下了覆盖双城的绝杀大局。

　　八月末的羊城，暑气迟迟不散，闷热的风卷着街巷的烟火气，却吹不散保国布行后院凝固的死寂。

　　整个后院被沉沉的压抑笼罩，连平日里聒噪的蝉鸣都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场足以撼动唐家根基的危机，已然逼近倒计时。

　　今日，是八月三十日。

　　距离赵卫国与唐大鹏定下的终极合约死线，仅剩最后两天。

　　当初一时冲动、急于证明自己能独当一面、替家族堵住渠道缺口的唐大鹏，以三千元港币一台的天价，与赵卫国敲定了百台索尼便携式收录机的交易，更是毫不犹豫转出了五成预付款——整整十五万港币的现金定金。

　　十五万港币，在1983年的羊城，是足以买下整条临街商铺的天价巨款，是唐家积攒多年的流动资金，更是唐大鹏赌上自己继承人身份、赌上唐家口碑与渠道命脉的全部筹码。

　　彼时交易敲定之时，唐保国便气得浑身发颤、怒火攻心。

　　他不止一次厉声斥责唐大鹏莽撞冲动、识人不清，敢将如此巨额的现款，轻易交付给一个来路不明、扎根未稳的外来年轻人。

　　在所有人看来，这笔交易从一开始就荒唐至极。

　　无数圈层熟人得知此事后，无一例外都在等着看唐家的笑话，笃定赵卫国必定卷款跑路，这十五万港币注定血本无归，唐大鹏也会彻底沦为整个羊城商贸圈的笑柄。

　　唯有唐大鹏，抱着一丝渺茫的期待，坚信赵卫国绝非等闲之辈。

　　他赌对方上次能轻松拿出五百只稀缺电子表，这次定然也能兑现百台收录机的承诺。

　　而唐保国，纵然满心愤怒与无奈，恨铁不成钢，却终究没得选择。

　　他打拼半生，基业雄厚、渠道遍布岭南，却一生无儿无女，偌大的唐家产业、人脉网络、灰色通路，全部的身家基业，唯一的传承寄托，全都压在了侄子唐大鹏一人身上。

　　这是他唯一的侄子，唯一的继承人，是他晚年所有的指望。

　　哪怕唐大鹏屡屡愣头闯祸、不够沉稳，哪怕心中再失望、再憋屈，他也无法真正放弃。

　　输不起，也没得选，只能咬牙包容、硬着头皮兜底。

　　为了挽回败局，为了堵住即将到来的致命缺口，这整整半个月里，唐保国放下身段、动用所有顶层人脉，在羊城及周边市县疯狂扫货，高价收购市面上流通的全新索尼便携式收录机。

　　市面稀缺，一物难求，他只能不断抬价，收购价格一路水涨船高，硬生生从最初的市价一路炒到了五千元港币一台的天价。

　　这个价格，早已远超当初和赵卫国约定的三千元单价，每收一台，都是纯亏血亏。

　　可唐保国别无选择，他必须凑齐百台数量，必须填上缺口。

　　一旦9月1日之前无法足额交付，等待唐家的将不仅仅是巨额违约赔款。

　　更致命的是，唐家对接的上层渠道会彻底失去信任，数年乃至数十年搭建的灰色通关链路、高端商贸资源会被瞬间掐断。

　　在这个圈层生意里，信誉就是命脉，一次违约，便是万劫不复。

　　截止八月三十日傍晚，不眠不休、耗资巨万的疯狂扫货，最终只换来区区三十台全新索尼收录机。

　　三十台，距离约定的一百台硬性指标，还差整整七十台的巨大缺口。

　　七十台天价稀缺家电，在短短两天之内补齐，无异于痴人说梦。

　　后院石桌旁，唐保国端坐不动，指尖夹着的香烟早已燃尽长长一截烟灰，落了满身他都浑然不觉。

　　连日熬夜奔波、高价扫货、人脉周旋，早已让他眼底布满血丝，面色憔悴苍老，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疲惫与绝望。

　　不远处的廊下，唐大鹏垂首而立，脊背绷得笔直，却浑身僵硬，头埋得极低，不敢抬头看向自己的叔叔。

　　这些日子，他被唐保国禁足在布行后院，足不出户、不见外人，日日反省。

　　最初的执拗与期待，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与绝望中消磨殆尽。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闯下了何等滔天大祸。

　　十五万港币定金先行交付，如今期限将至，货却遥遥无期。

　　若是赵卫国跑路，若是最终凑不齐货物，不仅自己会彻底断送继承人的资格，就连叔叔半生打拼的基业、积攒的人脉、打通的高端渠道，都会尽数毁于自己一时的冲动与轻信。

　　懊悔、恐慌、自责、愧疚，无数情绪死死缠绕着唐大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无数次在深夜暗自祈祷，盼着赵卫国现身，盼着对方言而有信，可一天天过去，招待所方向毫无动静，没有消息、没有报备、没有一丝出货的风声。

　　沉默的时间越久，他心底的绝望就越重。

　　“还有两天……只剩最后两天了。”

　　唐大鹏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苦苦哀求一丝转机。

　　唐保国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侄子落寞懊悔的背影上，心头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怒火还有，失望也还有，可更多的，是无奈与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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