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丝藏毒缕害伶人
台下的观众这才反应过来,尖叫声此起彼伏,人们四散奔逃,椅子倒了一片。
俞江从侧幕冲出来,看到台上的惨状,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哭了。
不是哭刘伶,是哭春和班。
三个月,死了三个台柱子。
春和班完了。
上官沉舟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医馆里整理药材。
孙五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恐惧。
“上官姑娘,春和班又出事了。”
“又死人了?”
“死了。第三个了。这次是刘伶,唱《窦娥冤》,死在台上,头都掉了。”
上官沉舟放下手里的戥子,皱了皱眉。
前面两个,李长生和周玉楼,死在台上时好歹留了全尸。
这一个连头都掉了,凶手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她没有急着出门,先把手里那味药称好,分装进三个纸包,写上用法用量,放在柜台显眼的位置。
然后才起身去拿药箱。
她走到后院,李香寒正在晒药材,看到她进来,放下手里的簸箕。
“小姐,出什么事了?”
“春和班死了人,我去看看。”
“我跟你去。”
“不用。你留下看铺子。”
她出了后门,沿着巷子往北走。
孙五跟在后面,走得很快,差点踩到她的脚后跟。
她走得不快,脑子里在盘算。
三个演员,三个台柱子,三个月。
李长生死在二月,周玉楼死在三月,刘伶死在四月。
间隔越来越短,手法越来越狠。
李长生是中毒后慢慢倒下的,周玉楼是唱到一半突然断气的,刘伶是头直接掉了。
凶手在练习,在进步,在享受这个过程。
春和班在城东南,离医馆不远,走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
大门敞开着,门口围了一圈人。
苏州府的差役在驱赶看热闹的百姓,刘文昭站在门廊下,脸色铁青,手里拿着一条白布,不知道该盖在尸体上还是该擦自己额头上的汗。
看到上官沉舟,他连忙迎上来。
“上官姑娘,你可来了。”
“刘大人,尸体在哪里?”
“在台上,没敢动。”
上官沉舟穿过前厅,走进戏园子。
戏园子不大,能坐两百来人,椅子是木头的,刷着红漆,漆已经掉了不少,露出下面的白茬。
舞台上灯火通明,一盏大油灯挂在正中央,把整座台子照得像白昼一样。
刘伶的尸体倒在舞台中央,头滚到了三尺外的地方,脸朝上,眼睛还睁着,嘴巴也张着,像是在喊什么。
血从腔子里流出来,在台板上汇成一小摊,已经半干了,边缘开始发黑。
她走上舞台,蹲下来,先看刘伶的颈部。
切口不整齐,不是被利器砍断的,是从颈椎的关节处脱开的,像是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头颅从脖子上扯了下来。
她仔细看了看颈椎的断口,发现骨头上有裂纹,是从内部向外裂开的。
她皱了皱眉。
这不是外力造成的。
是内力。
是某种力量从身体内部把颈椎撑裂了,导致头颅脱落。
她站起来,走到刘伶的身体旁边,掀开他的戏服。
大红色的蟒袍已经被血浸透了,但还能看出料子的质地。
她摸了摸料子,是上好的杭绸,滑得像水。
她又看了看衬里。
衬里是白色的棉布,在领口的位置,有一块深色的污渍。
她用指尖蘸了一点污渍,放在鼻尖闻了闻。
没有味道。
她又用舌尖舔了一下。
舌头发麻,喉咙发紧。
她站起来,把戏服从刘伶身上脱下来,叠好,放在一边。
“孙五,你来验尸。”
孙五走过来,蹲下,开始检查刘伶的尸体。
他掰开刘伶的嘴,看了看舌头的颜色。
舌头是紫黑色的,肿得厉害。
他又翻开刘伶的眼皮,眼底有细小的出血点。
他用刀划开刘伶的胸腔,看了看内脏。
心脏和肺都发黑了,像被火烧过一样。
“上官姑娘,这是***中毒。”
“***?”
“确定。***中毒的症状就是全身发黑,舌头肿胀,眼底出血。刘伶的症状完全吻合。”
上官沉舟没有立刻说话。
她走到舞台边缘,看着台下那些被吓坏的观众留下的狼藉。
椅子倒了一片,茶杯碎了一地,瓜子花生撒得到处都是。
她看着那些瓜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俞班主在哪里?”
俞江从后台走出来,腿还在发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上官姑娘,你叫我?”
“前面两个死者,李长生和周玉楼,死的时候有没有七窍流血?”
俞江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李长生是唱到一半突然断气的,七窍没有流血。周玉楼也是,死在台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血。”
“他们死的时候,有没有人听到什么声音?比如,骨头断裂的声音?”
“没有。什么都没听到。人就那么倒了。”
上官沉舟点了点头。
她在心里把三个死者的死状排成一排。
李长生:无血,无声,突然断气。
周玉楼:无血,无声,突然断气。
刘伶:大量出血,头颅脱落,颈椎从内部炸开。
三种不同的死法。
但三个人穿的都是新戏服。
“俞班主,李长生和周玉楼的戏服还在吗?”
“在。都在后台的箱子里锁着。”
“带我去看看。”
后台的箱子在化妆间旁边的储物间里,三只大戏箱摞在一起,箱盖上贴着纸条,写着死者的名字。
俞江打开最上面那只箱子,里面是李长生的戏服,一件青色的褶子,叠得整整齐齐。
上官沉舟把戏服从箱子里取出来,铺在桌上,从领口开始检查。
李长生的戏服上没有污渍。
她又检查了周玉楼的戏服。
周玉楼穿的是粉色的宫装,戏服上也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污渍。
三件戏服,只有刘伶的戏服上有毒。
“俞班主,李长生和周玉楼的戏服是谁做的?”
“赵裁缝。城西的赵裁缝,给春和班做了十几年的戏服。”
“刘伶的戏服呢?”
“是一个商人送的。姓周,说是从扬州来的,做丝绸生意的。”
“李长生和周玉楼的戏服是赵裁缝做的,为什么他们的戏服上没有毒?”
俞江愣了一下。
“也许……也许毒不是在戏服上?”
“毒不是从戏服上来的,那从哪里来的?”
俞江答不上来。
上官沉舟也没有追问,她重新检查了李长生的戏服,这次不是看污渍,是看针脚。
她把戏服翻过来,衬里朝上,从领口到袖口,一寸一寸地看。
看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她发现了一处异常。
在李长生戏服的后背,肩胛骨之间的位置,衬里上有一个小小的针眼。
针眼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是缝衣服的时候不小心扎的。
但上官沉舟注意到,针眼周围的线比别的地方紧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拉过。
她用指甲挑开那个针眼,里面露出一根极细的丝线。
丝线是透明的,比头发丝还细,一端系在衬里上,另一端延伸到戏服的夹层里。
“这里有东西。”
俞江凑过来看,什么也没看到。
孙五也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上官沉舟从药箱里取出一把镊子,小心翼翼地夹住那根丝线,往外拉。
丝线很长,拉出来一尺多长还没有到头,丝线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小小的结,每个结上都沾着一层淡黄色的粉末。
她把粉末刮下来,放在舌尖尝了尝。
***。
“这不是普通的戏服,”她放下镊子,“这是一件杀人的工具。”
俞江的脸色白了:“什么意思?”
“李长生的戏服夹层里藏着一根丝线,丝线上涂了毒。他穿上戏服,丝线贴着他的皮肤,毒慢慢渗进去。他唱戏的时候身体在动,丝线在衣服里来回摩擦,毒渗得更快。”
“但李长生没有七窍流血,也没有头掉下来。”
“因为李长生穿的戏服是新的。丝线是刚放进去的,毒也是刚涂上去的。毒发的时间比刘伶晚,症状也比刘伶轻。”
“那刘伶呢?他的戏服上为什么有污渍?”
“因为凶手换了一种方法。他在刘伶的戏服领口涂了毒,不是用丝线。刘伶穿戏服的时候,领口贴着他的脖子,毒直接渗进皮肤。”
“为什么换方法?”
“因为第一种方法太慢,要等好几天才能毒发。凶手等不及了。”
俞江的手开始发抖。
他不是怕,是气。
他替春和班做了二十年的班主,见惯了人情冷暖,但从没见过这么狠毒的人。
三个台柱子,三个活生生的人,被人当成针线活一样缝进了戏服里。
“俞班主,李长生、周玉楼、刘伶三个人,有没有什么共同之处?”
“他们都是台柱子,都是角儿。”
“除了这个呢?比如,他们有没有一起做过什么事?”
俞江想了想,说:“三年前,他们一起去杭州唱过堂会。”
“唱堂会?给谁唱的?”
“一个盐商,姓朱,叫朱鹤亭。杭州最大的盐商。他在府上摆了三天宴,请春和班去唱戏,点的是《长生殿》。李长生演唐明皇,周玉楼演杨贵妃,刘伶演高力士。三个人都去了,在朱府住了三天。”
“他们在朱府住了三天,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俞江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们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但我记得,李长生回来之后好几天没睡好觉,半夜老是惊醒。”
上官沉舟把这条线索记在心里。
她让俞江把赵裁缝的地址给她,然后带着孙五出了春和班。
赵裁缝的铺子在城西的柳巷,是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的房子都很旧了,墙皮剥落,瓦片上长着青苔。
铺子的门板关着,上面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吉屋招租”四个字。
上官沉舟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着。
她绕到后面,后门也关着,但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乱七八糟的,地上散落着布头和线团。
孙五用力踹开了后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还夹着一股腐臭。
不是尸体的腐臭,是浆糊放久了的那种酸臭。
铺子里很乱。
缝纫机倒在地上,裁衣台上堆着没做完的衣服,地上有打翻的浆糊和碎布。
墙角堆着几个布包袱,包袱上落满了灰。
上官沉舟走到裁衣台前,拿起一件没做完的衣服看了看。
是一件男式的长衫,灰色的,已经裁好了,还没有缝。
她翻过来看衬里,衬里上有一根丝线,透明的,跟李长生戏服里发现的那根一模一样。
她用镊子把丝线抽出来,丝线上也沾着淡黄色的粉末。
“赵裁缝跑了。”
“他为什么要跑?毒不是他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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