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人小说网 > 沉舟侧畔,千帆过 > 第82章 婚奁六船凭空逝

第82章 婚奁六船凭空逝


周家窑在苏州城西,是苏州城里最大的一家窑口,专门烧制日用瓷器,开了几十年,信誉一直很好。

他在自己家里也见过这种款的碗,好几只,是去年从镇上杂货铺买的。

陈远山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

他转身走出祠堂,没有再回头。

回到家里,他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到苏州府衙。

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枫桥镇陈家祠堂发现女尸一具,死状怪异,疑似谋杀。请大人速来。”

他把信交给一个后生,后生骑了马,连夜赶到苏州城。

刘文昭接到信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点灯看了信,叫人备马,带了四个差役,天一亮就出了城。

马跑得很快,三十里路不到一个时辰就跑完了。

刘文昭下马的时候,腿有点软,他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等腿不软了,才走进祠堂。

上官沉舟到枫桥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马车在祠堂门口停了,她下了车,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祠堂在镇子正中央,四周是民居,最近的人家离祠堂不到二十步。

如果有人从这里进出,不可能不被看到。

但没有人看到。

没有人看到可疑的人,没有人听到可疑的声音,没有人注意到任何异常。

她问了住在祠堂隔壁的陈大婶,陈大婶说那天晚上她什么也没听到,连猫叫都没听到。

她问了对面的王木匠,王木匠说他在屋里做木工活,做到半夜,什么也没听到。

她问了斜对面的李屠户,李屠户说他睡得早,什么也不知道。

她走进祠堂,供桌前面的地上用白粉画出了尸体的位置,尸体已经被移到镇上的义庄去了。

供桌上的碗和筷子还在,碗里的东西已经干了,像一块暗红色的膏药贴在碗底。

她走到供桌前,端起那只碗。

碗是粗瓷的,白底蓝花,很普通,家家户户都用这种碗。

碗底有一个款,印上去的——“周家窑”。

她把碗翻过来,用手指摸了摸款字,款字是凸起的,摸上去有棱角。

她把碗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瓷土的腥气和一种说不出的甜味。

她把碗放下,拿起那双筷子。

筷子是竹子的,新的,没有用过,没有水渍,没有油渍,没有任何使用过的痕迹。

但筷子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蜡,她用指甲刮了一点,放在指尖捻了捻。

蜡是软的,是新鲜的,上过不到三天。

她走出祠堂,去了义庄。

义庄在镇子外面的一片山坡上,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口长满了荒草,草比人高。

草是狗尾巴草,穗子弯着,黄了,干了,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无数条小蛇在地上爬。

门没有锁,推门进去,里面很暗,只有一扇窗户,窗户用木板封死了,木板之间的缝隙透进来几缕光,照在地上,像几根金色的线。

地上的灰尘很厚,踩上去“噗噗”地响,像是踩在雪地上。

灰尘上有很多脚印,大大小小,新新旧旧,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最上面的一层脚印是新鲜的,是今天留下的,脚印的边缘很清晰,没有落灰,是刘文昭和他的差役们留下的。

尸体躺在靠墙的一张门板上,用白布盖着。

白布是粗棉布的,洗过很多次,已经很薄了,能隐约看到下面的轮廓。

上官沉舟揭开白布。

死者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闭着,睫毛很长。

她的头发很黑,很亮,像是刚洗过不久,但发梢有分叉,像一把用久了的扫帚。

她的耳朵上有一对银耳环,耳环是柳叶形的,很小,很细,在耳垂上轻轻晃着。

她伸手摸了摸耳环,耳环是凉的,冰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手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是从耳环上蹭下来的。

耳环很久没有擦了,积了很厚的灰。

一个每天戴耳环的女人,不会让耳环积这么厚的灰。

她不是每天都戴这对耳环,她只是在出门的时候才戴。

她出门是为了见一个人。

她见的那个人,是杀她的人。

她的脖子上有一道勒痕,勒痕发黑发紫,是绳子勒的。

不是细绳子,是粗绳子,麻绳,勒得很紧,陷进肉里,在脖子上留下一圈深深的沟。

沟里有很多细小的黑色颗粒,像是泥沙,又像是炭灰。

她用银针刺进勒痕周围的皮肤,拔出来,针尖没有变色。

不是中毒,是被勒死的。

勒死她的人用的是粗麻绳,麻绳上有泥沙,泥沙嵌进了她的皮肤里。

这些泥沙不是从枫桥镇来的,枫桥镇的土是黄褐色的,这些泥沙是黑色的,是河底的黑泥。

凶手在河边勒死了她,或者,他在勒死她之后,把她的尸体拖到了河边,又拖了回来。

不管哪一种,他的鞋上、衣服上、手上,一定沾了黑泥。

她把尸体翻过来,看后背。

后背的衣服有一个破洞,破洞的边缘整齐,是用剪刀剪开的。

凶手剪开了她的衣服,把那根骨刺插进她的后背。

骨刺很长,从后背插进去,从胸口穿出来,刺穿了心脏。

这也是死后做的,因为伤口周围没有血迹,没有淤血,没有肿胀。

她先被勒死,然后被人用骨刺刺穿了身体。

刺穿之后,她被摆成了这个姿势——面朝下趴着,头发散开,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手心朝下。

这是被人摆过的姿势,不是她自己倒下去的姿势。

凶手在杀人之后,花了时间来摆她的姿势。

他摆得很仔细,头发一缕一缕地摊开,衣服的褶皱一处一处地抚平,连手指的位置都调整过。

他把她当成了一件艺术品。

她把尸体翻回去,看她的手。

她的手很白,很细,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淡粉色的蔻丹。

蔻丹的颜色很新,没有脱落,没有划痕,是最近两天才涂的。

她死之前涂了蔻丹,涂得很认真,每一片指甲都涂了两遍,第一遍干透了才涂第二遍。

她是在等一个人,所以打扮自己。

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银戒指,戒指上刻着一个字——“枫”。

不是“陈”,是“枫”。

枫桥镇的枫。

这个字刻在戒指上,说明她不是本地人,本地人姓陈,不会刻“枫”字。

她是外地人,也许是来走亲戚的,也许是路过,也许是被人带来的。

戒指的内壁有很多细细的划痕,是长期佩戴留下的。

她戴了这枚戒指很久了,不是临时戴上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封死的木板。

外面的光照进来,照在尸体上,照在那根骨刺上。

她把骨刺从尸体上拔出来,骨刺很长,一尺有余,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骨头的表面刻着那些细小的字,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

她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了——不是字,是音符。

不是用来读的,是用来吹的。

这是骨笛,用人的大腿骨做的笛子。

两端钻了孔,中间也钻了孔,一共有六个孔,手指按上去,可以吹出不同的音高。

她把这根骨笛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骨笛发出一声极低的、极沉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呜呜的,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穿过枯树林,穿过荒草坡,穿过没有人住的空房子。

她又吹了一口气,这次吹的是另一个孔,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到,但能感觉到,在骨头里震动,在她的手指间震动,在她的胸腔里震动。

她把骨笛放回尸体旁边,用白布重新盖好。

走出义庄,站在山坡上。

下面的枫桥镇笼罩在暮色中,炊烟从屋顶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天空中慢慢散开,像一条条灰白色的丝带,被风拉长了,拉细了,拉到看不见了。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下了山。

刘文昭查了三天,查到了死者的身份。

她叫苏婉,是苏州城东绸缎商苏明诚的女儿,今年二十二岁,两年前嫁给了枫桥镇陈家的小儿子陈明轩。

陈明轩比她大两岁,在家里种地,农闲的时候去镇上给人打短工。

苏婉嫁过来之后,很少出门,邻居们说她话不多,不爱笑,见了人低着头走过去,不怎么跟人来往。

有人说她是不习惯乡下的生活,有人说她是看不起乡下人,有人说她是在想什么人。

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人知道真相。

苏明诚听到女儿的死讯,当场就晕了过去。

他的妻子周氏哭得死去活来,几次晕厥。

苏婉是他们唯一的女儿,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嫁人的时候嫁妆装了六条船,从苏州城运到枫桥镇,沿河的住户都跑出来看。

嫁过去两年,她死了,死在陈家祠堂里,背上插着一根人骨做的笛子。

苏明诚醒过来之后,第一句话是:“婉儿的嫁妆呢?”

没有人能回答他。

嫁妆是六条船的家当,绫罗绸缎,金银首饰,红木家具,光是丝绸就有几十匹,足够开一家铺子了。

这些嫁妆去了哪里?

被卖了?

被藏起来了?

被陈明轩拿去赌了?

没有人知道。

陈明轩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褂,裤腿上沾着泥巴,鞋面上全是土。

他的脸很黑,是晒出来的黑,皮肤粗糙,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他站在府衙的大堂里,面对着刘文昭,脸上没有表情。

他的眼睛看着地面,不看任何人。

他的嘴唇很干,有几道裂口,裂口处有干了的血痂。

他舔了舔嘴唇,血痂被舔掉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

“陈明轩,你妻子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我那天在外面干活,天黑了才回家。到家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你去了哪里?”

“枫溪河对岸的李家村,给人砌墙。主家可以作证。”

刘文昭让人去查了,陈明轩说的是真话。

那天他在李家村砌了一天的墙,傍晚收工,跟主家一起吃了饭,然后回了家。

他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苏婉不在家。

他以为她去了邻居家串门,没在意。

第二天早上她还没有回来,他才去找。

找了一天,没有找到。

第三天,祠堂里发现了她的尸体。

“你妻子有没有跟什么人结仇?”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0167/49734301.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