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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运河北上入京华


“走了。进了人群,找不到了。”

萧千帆站在船舷边,看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上官沉舟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站在船舷边,像两根插在船上的木桩,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李香寒从舱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船在汴州码头停了一个时辰,起锚了,继续往北。

运河的水很浑,黄褐色的,像掺了泥浆的茶汤。

两岸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在抓什么。

天空很低,灰白色的,没有云,也没有太阳。

到长安已经是五月初三了。

上官沉舟第一次来长安。

马车从春明门进去,沿着宽阔的大街往前走,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酒楼的幌子在风中飘,药铺的招牌在阳光下晃,布庄的门前堆着五颜六色的布匹,绸缎庄的橱窗里摆着精致的绣品。

街上的人比苏州多,比扬州多,比越州多,多到她的眼睛忙不过来。

但她没有看那些。

她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这条街的尽头,那里是皇城,灰白色的城墙高高耸立,城墙上站着士兵,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排排整齐的铜钱。

沈云生的绸缎庄在城东市。

铺子的门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张纸条——“东主养伤,歇业三月”。

纸条已经旧了,边角卷起来,被风吹日晒得发黄发脆,一碰就碎。

隔壁的铺子是一家面馆,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姓王,圆脸,大嗓门,说话像吵架。

她看到上官沉舟站在沈云生的铺子门口,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找沈老板?”

“是。他在哪里?”

“在家。伤了几个月了,不能下床。你们是他什么人?”

“朋友,从苏州来的。”

王掌柜的胖脸上露出一丝同情,叹了口气:“那你们来得不巧。他伤得很重,谁都不见。他老婆挡在门口,谁来挡谁,连他亲弟弟都被挡回去了。”

“他住在哪里?”

“城北的永兴坊,进门第三家,门口有一棵槐树的那家。”

上官沉舟道了谢,上了马车,往城北走。

永兴坊在皇城的东北角,是长安城里最安静的坊里之一。

坊门是木头的,上面刻着“永兴坊”三个字,字迹斑驳,有些年头了。

坊里住的都是做小买卖的,院子不大,门挨着门,墙靠着墙。

进门第三家,门口有一棵槐树,树干很细,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几根弯曲的骨头。

上官沉舟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几下,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

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穿着一件灰布衣裳,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

她的手扶着门框,手指很粗,骨节很大,指甲缝里塞着面灰。

“你们找谁?”

“沈云生。我们从苏州来的。”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就暗了。

“他不见人。谁都不见。”

“我们是苏婉的朋友。”

女人的手抖了一下。

门缝开大了一些,她看了看上官沉舟,又看了看萧千帆,嘴唇动了几次,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打开门,侧身让他们进去。

院子不大,只有一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堆着一些杂物,有破桌子、破椅子、破碗、破罐,落满了灰。

正房的门关着,窗户用木板封死了,从门缝里透出一股药味,很浓,很苦,混着伤口腐烂的甜腥气,闻了让人想吐。

女人站在正房门口,没有开门。

她的手放在门闩上,不拉也不放。

“他的伤还没好。腿断了,肋骨也断了,不能动。他每天只能躺在床上,吃饭要人喂,喝水要人喂,连翻身都要人帮。他夜里疼得睡不着,一直喊,一直喊,喊到天亮。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喊不出声了,但他还在喊。”

女人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们不要跟他说太久,他不能累。”

她拉开门闩,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

药味更浓了,熏得人眼睛发涩。

一张床靠墙放着,床上躺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中衣上全是药渍和汗渍,黄一块黑一块,像一张脏了的抹布。

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眼睛闭着,呼吸很重,很沉,像是在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把气吸进去。

上官沉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看着沈云生的脸,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很细,很长,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还有干了的血痂。

他的手在发抖,很轻,很细,像风吹过水面。

“沈云生。”

沈云生的眼睛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苏婉死了。”

沈云生的手猛地攥紧了,被子被他攥出一个深深的褶皱。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牙齿磕着牙齿,发出极细极密的“咯咯”声,像冬天里人被冻得发抖时的声音。

“她在死之前,收到过你的信。你的信她看了很多遍,信纸都被她摸出了毛边。她把你信上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你的信。”

沈云生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皮下面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耳朵里,流进枕头里。

“她不是在等别人,她在等你。”

沈云生的身体开始发抖。

他的肩膀在抖,手臂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被子被他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指甲嵌进了被子里,发出“嘶嘶”的声音,是布被撕裂的声音。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上官沉舟没有说话。

沈云生睁开眼睛,看着她。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珠子凸出来,像两颗被泡胀了的黄豆。

他看着上官沉舟,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站在这里。

“苏婉的信,我收到了,我收到了她的最后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云生,我走了。你不要找我。’”

上官沉舟从袖子里取出那封信,放在沈云生的枕头旁边。

信封已经旧了,边角起了毛,信纸被抽出来又塞进去很多次,折痕已经磨断了,纸成了两半,但字迹还在。

沈云生伸手摸了摸那封信,手指在信封上慢慢地移动,像在抚摸一个人的脸。

他把信贴在胸口,贴在心脏的位置,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上官沉舟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女人站在院子里,两只手绞着衣角,衣角被她绞得皱巴巴的,像一团揉烂的菜叶。

“他什么时候能好?”上官沉舟问。

女人摇了摇头。

“大夫说,他的腿可能好不了了。断了之后没有接好,又挪动了,骨头错位了。要想重新接,得把骨头打断,再重新接。他受不了那个疼,他连翻身都受不了。”

“他的铺子呢?”

“被烧了,烧得精光,什么都没有剩下,连一块完整的布头都没有。”

“他欠别人钱吗?”

“欠,欠裴衍文的,五千两。他的铺子是裴衍文出钱开的,本金五千两。他说他不想再替裴衍文做事了,裴衍文说可以,把本金还了。他还不起,他没有五千两。他连五两都没有。”

上官沉舟没有再问。

她走出了沈云生的家,站在永兴坊的巷子里。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很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

李香寒在马车旁边等着,怀里抱着黑猫。

黑猫已经缓过来了,不晕船了,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巷子里的麻雀,麻雀在墙头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吵得很。

“小姐,他怎么样?”

“他不好。”

李香寒没有再问。

萧千帆在长安城里待了五天,查到了裴衍之的住处。

裴衍之住在大理寺后面的永崇坊,是一座三进的宅子,青砖黑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裴府”两个字。

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石狮子的眼睛是红色的,不知道是漆的,还是石头的本色。

门口站着两个家丁,穿着蓝色的短褂,腰里别着刀,眼睛盯着来往的行人,像两条看门的狗。

上官沉舟从裴府门口经过了一次。

她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放慢脚步,从巷口走到巷尾,走了过去。

她没有看那两尊石狮子,没有看那两个家丁,没有看那块匾,但她的余光已经把一切都收进了眼里。

石狮子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漆的,是石头的本色,那种红色的石头很少见,越州有。

她回到客栈,把这件事告诉了萧千帆。

“裴衍之是越州人?”

“是。他跟你说了?”

“没有,我猜的。石狮子的眼睛是红色的石头,越州特有的石料。他在长安住了几十年,还在用越州的石料,说明他跟越州的联系一直没有断。他跟裴衍文不是普通的兄弟那么简单,他们有生意往来,有钱财往来,有见不得光的往来。裴衍文在越州做私盐生意,裴衍之在大理寺做官。一个负责出货,一个负责挡人。没有裴衍之挡着,裴衍文的私盐早就被查了。”

萧千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

“裴衍之在大理寺做了二十年的官,从一个普通的主簿做到了少卿。他的上面没有人提拔他,他的上面只有他的银子。他用银子买了官,又用官位保护裴衍文的私盐生意。裴衍文赚了钱,分一半给他,他又用这些钱去买更大的官。他像一条蛇,吃自己的尾巴,越吃越大,越吃越圆。”

“他没有上面的人?”

“有。他的上面是观天阁。观天阁帮他升官,他帮观天阁挡事。观天阁在长安的私盐生意,有一半是裴衍之在罩着。他不是观天阁的阁主,他是观天阁的一条狗。一条很肥的狗,一条很凶的狗,一条咬人从来不叫的狗。”

上官沉舟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长安城笼罩在暮色中,灰白色的城墙在暮色里变成了暗灰色,像一堵巨大的墓碑。

城墙上没有灯,只有远处的钟楼亮着几盏灯笼,灯光很弱,像几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萧大人,我要见裴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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