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生辰宴
展销会最后一天，傅沉渊派人送来一张请帖。
不是军需处的公函。是私人请帖。素白硬纸，烫金小楷，只写了一行字——本月初十，傅某生辰，请沈掌柜过府一叙。
春草接过，手都在抖。
督军府的生辰宴，往年只请军界同僚和傅家世交。今年，单独给虞记送了帖子。
“大小姐，督军这是什么意思？”
沈虞把请帖夹进账本里，语气平淡：“他去年生辰没办，今年补上。”
夹请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三分。
她又翻开账本另一页。上面记着赵敬亭上周透的口风——督军生辰宴从不对外。今年头一次给供应商发请帖。只发了一家。虞记。
沈虞合上账本。
“春草，备件贺礼。不要贵重的。”她顿了一下，“从工坊拿一匹新出的藏蓝呢料，用白玫瑰礼盒装好。就说虞记新品，请督军试料。”
“一匹料子？大小姐，人家过生辰送料子，是不是太素了？”
“他一个军阀，不缺贵重东西。”沈虞指尖点了一下桌面，“送料子，他能用。上次那套西装的料子旧了，该换新的了。”
春草不再问了。
大小姐说送料子，就送料子。反正每次大小姐送礼，收礼的最后都发现自己赚了。上次送西装抵聘礼，结果是整个督军府都在打听虞记的裁缝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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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十傍晚，督军府张灯结彩。
前厅摆了三桌。主桌坐着傅家几位长辈和军界同僚，副桌是傅家世交故旧，第三桌靠窗，坐的是赵敬亭和几位与军需供应有关的商会代表。
沈虞被安排在第三桌，紧挨着赵敬亭。
她扫了一眼全场。主桌上首，傅沉渊军装笔挺，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正应付一位长辈的敬酒，脸上挂着公式化的淡笑。
目光越过众人肩膀，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沈虞收回视线，端起茶杯。
赵敬亭在旁边压低声音：“沈掌柜，今天这场合，军需处几位老同事都在。待会儿可能会有人问虞记明年的供货计划，你有个准备。”
“准备好了。”沈虞从随身布袋里抽出几页纸，“明年军需订单的供货方案，我拟了初稿。分三档——常规被服、冬季加厚内衬、医疗纱布。产能和报价都在里面。”
赵敬亭接过去，翻了两页，眼睛亮了。
“比我想的还详细。散席之后，咱俩单独聊。”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傅家一位远房叔父忽然端着酒杯站起来，笑吟吟看向沈虞。
“这位就是虞记的沈掌柜？”他声音不高，刚好让旁边几桌听见，“听说退了傅家的婚，还在东街混得风生水起？”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做女人嘛，还是安分一点好。何必抛头露面，跟自己过不去。”
满桌安静了一瞬。
赵敬亭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旁边几桌有耳尖的客人，已经转过头来看。沈虞退傅家婚的事，在北平商界传了快半年。正面评价和闲言碎语各占一半。这位叔父，显然属于后者。
沈虞放下茶杯。
还没开口，主桌上首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
“四叔。”
傅沉渊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第三桌旁边。视线在四叔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在场所有人。
“虞记是军需处最大的民用供应商。今年冬天，前线士兵穿的棉衣、盖的被服、用的纱布，四成出自虞记工坊。”
他停了停。
“沈掌柜抛头露面，做的是正经生意，养活的是几百号工人，支撑的是军需后勤。”他看向四叔，“四叔要是觉得安分一点好——”
傅沉渊把酒杯搁在沈虞面前，拿起她的茶杯，举到齐眉。
“不如，你来接虞记的军需订单？”
四叔的笑容僵在脸上。酒杯停在嘴边，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满堂宾客，没有一个接话。连端茶的声音都轻了三分。
督军替一个女人当众训长辈，这是头一回。
傅沉渊没再看四叔。他只看着沈虞。
“沈掌柜，这批军需订单年底交完。明年供货计划出来之后，直接送我书房，不用经军需处转。”
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分量。
不通过军需处。直接送督军书房。虞记从今天起，不再是督军府下辖的普通供应商，是督军本人直辖的战略合作方。
四叔低着头坐回座位，再也没有端起过酒杯。
沈虞接过傅沉渊递来的茶杯。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指节。
“供货计划已经拟好了。明天让春草送到你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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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席之后，沈虞独自走到后园回廊上透气。
月亮挂在槐树梢头，院子里很安静。酒宴的喧嚣隔了几道墙，只剩隐约的劝酒声。
身后传来军靴踩在碎石小径上的声响。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里面太闷。”沈虞没回头，“你不在主桌陪长辈，跑出来干什么。”
“长辈让四叔一个人当就够了。”
傅沉渊走到她旁边，和她并肩站着。
他今晚喝了不少酒。袖口的扣子松了一颗，领口微微敞着。
他低头看她，声音忽然低了许多。
“沈虞。今天让你来，不是为了军需订单。”
“……我知道。”
“过了今年，我三十二了。”他看向廊外的槐树，“傅家长辈催了很多次，让我娶一个门当户对的。我不拦他们催，也不打算听。”
他伸出手，将她被夜风吹散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指尖停在她脸颊边。
“你有你要走的路。虞记，工坊，老宅，你娘留下的白玫瑰。”他声音很轻，“你有空走你的路的时候，顺便喜欢我一下。不用很多，一点就够。”
沈虞的呼吸轻下来。
月光把他冷硬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和的银边。她看着他，没有后退。
“你也知道我很忙。”她抬眼，对上他的目光，“这一点——够不够。”
她踮起脚，嘴唇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
极轻，极快，像一片桂花落在水面上。
傅沉渊僵在原地。
半晌，他伸手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压得极低。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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