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新茶
第五十五天。老陈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小包茶叶。纸包是新的,麻绳扎得紧实,绳结上挂着一片桂花叶——不是老陈院子里的那种大叶桂花,是后山野桂的小叶子,只有指甲盖大,边缘带着细锯齿。老陈说这是今年最后一茬春茶,再不采就老了。今早天没亮他就上山,采了后山坡上那片野茶树的嫩尖,回来在自家灶台上炒了一上午。炒的时候火大了,叶子边缘有点焦,泡出来可能有股糊味,让林清别嫌弃。他把茶叶放在桌上,自己坐下来倒茶喝,喝了一口就皱眉头,说怎么又是昨天那壶——林清说没换,老陈说抠门。夜雪从后门走进来,灰衣后背上沾着槐树皮屑——刚在后院练完剑。她在老陈旁边坐下,右手按在剑柄上,虎口两道茧已经看不出缝隙了,新茧和旧茧之间只剩一条极细的白线,不凑近根本看不见。她把剑解下来靠在椅子扶手旁边,端起林清推过来的新茶喝了一口,然后看了一眼老陈带来的茶叶包。纸包一角渗出一小片油渍——是新炒的茶叶遇热后沁出来的茶油,在老陈围裙上蹭的。她把茶叶包拿起来凑近鼻尖闻了一下,说有股焦糖味,不是糊。老陈眼睛亮了一下,说真的?夜雪嗯了一声,把茶叶递给林清让他泡一壶试试。
林清把纸包拆开,茶叶碎了不少——老陈炒的时候翻得太勤,叶子被他用锅铲碾碎了,碎叶末粘在纸包内侧,抖都抖不下来。他把碎叶末也一起倒进壶里,冲了滚水。壶嘴里冒出的白汽裹着一股极特殊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青草香,是那种把糖熬到快焦还没焦的临界点上散发出的焦甜味,和夜雪说的一模一样。老陈自己倒了一杯尝,眉头皱得更紧了,说还是苦。夜雪说苦完了有回甘,老陈说回甘在哪,夜雪说在你舌头根上。老陈咂了咂嘴,然后眉毛慢慢舒展开,说还真有一点点。他说炒了几十年茶,自己从来没喝出来过回甘——他泡的茶都是卖给别人喝的,自己只喝白水。夜雪说以后自己泡一壶尝尝。老陈没接话,低头看着手里那杯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来一口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眼角皱了一下——不是难过,是茶烫。他说这茬春茶以后就是夏茶了,夏茶叶子大梗粗,泡出来更苦,但解渴。到时候摘了给你们送过来。
老陈走后,后院传来极细微的沙沙声——不是风,是桂花苗在长。夜雪推开后门走到槐树下,蹲下来看那棵破土好几天的桂花苗。苗已经从嫩黄变成了嫩绿,展开了第二对真叶,叶缘的锯齿比第一对更深,叶面上开始出现极细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银色的光泽。旁边那棵小槐树今早又开了两朵花——不是一朵一朵开,是好几朵同时冒出来。花香淡淡的,混在桂花苗清涩的叶味里,后院整个空气都是甜丝丝的。她从灶台上端来那只粗陶碗,往桂花苗根部浇了半碗水。水渗进红泥里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泥面冒出几个小气泡,破掉以后能看见嫩白的根须在泥下极浅的位置蔓延——比破土时长了一倍,已经快伸到小槐树的根旁边了。等桂花苗的根和槐树根缠在一起,桂花就能借槐树的灵力脉络吸收后山红泥里封存的金砂碎片——那些碎片是温渡刮骨线溶解以后留下的残渣,对槐树没用,对桂花却是最好的养分。
回到茶馆里,林清已经把老陈送的新茶重新泡了一壶。这次的泡法不一样——他先用温水洗了一遍茶叶,把炒焦的碎末冲掉,再用滚水泡第二道。茶汤颜色比刚才浅了许多,从暗褐变成了淡琥珀色,焦味也没了,只剩下一丝极淡的甜。夜雪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说话,只是把杯子放在桌上时手指在杯沿上多停了一息。窗台上温渡留下的那把断剑安安静静地挂在墙上,剑身上的银焊痕在炉火的光里泛着极细微的反光,和窗外后院桂花苗叶面上的银白色绒毛同一种光泽。夜雪看着那把断剑,说温渡应该走到分界线了——分界线上的桂花苗长到膝盖高,花苞该开了。裂缝那边黑袍女人手腕上的三道旧伤裂开又愈合留下的淡金色疤痕,在荒漠的风里不会再疼了。
林清嗯了一声,把茶壶放在茶盘正中间。七个杯子排成一排,有缺口那个在最外面——这些天来一直都是这个摆法,没变过。他坐下来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新茶的回甘在舌根上慢慢化开,不浓不烈,刚好够填满一个午后。窗外后山那棵老槐树换完新叶以后的树冠在风里翻动,叶背灰白,翻过来的时候整棵树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和后院桂花苗叶面上的绒毛反光一模一样。等夏茶采摘的时候,后院桂花苗该长到一尺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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