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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钓鱼的考验


天刚蒙蒙亮,断天涯终年不散的寒雾翻涌沉浮。

冰冷的山风卷着碎石,掠过荒芜的崖滩。

属于林墨的新一轮磋磨,已然悄无声息降临。

他整条右臂彻底垂废,血肉僵冷,如同失去生机的朽木。

昨夜挣扎爬行时反复透支的左手,残存的伤口再次崩裂,丝丝缕缕黄白脓液混着暗红血水,不断渗出皮肉。

左小腿被碾碎的骨茬肿胀畸形,撑得破烂裤腿紧绷发硬。

每一次微弱呼吸,碎裂骨缝里的钻心剧痛,便顺着经脉直冲天灵盖,疼得浑身肌肉阵阵痉挛。

林墨死死用手肘卡着粗糙岩壁,艰难将沾满血污的侧脸,从泥泞血泊里抬起。

他没有看身侧居高临下的墨渊,第一时间望向不远处的石穴。

夜澜蜷缩在石缝之中,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可那缕细微的呼吸依旧绵长,证明她尚且活着。

仅此一点,便够了。

“爬了一夜,就爬出这点成效?”

淡漠刻薄的声音从头顶轰然落下,压得满谷寒风都凝滞几分。

墨渊依旧披着那件破旧蓑衣,独坐青石之上,枯瘦的手握着一根老旧竹竿。

鱼线垂落寒潭死水之中,纹丝不动,似在垂钓这天地间虚无缥缈的因果。

斗笠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浑浊沉冷的老眼。

“老夫原以为,你拼死一夜,至少能攀出十丈距离。”

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林墨遍体鳞伤、无一处完好的身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结果区区两丈。你修的所谓修罗道,莫非是苟且偷生的乌龟道?”

林墨喉咙滚动,想要出声辩驳,张口却只吐出一口粘稠的血沫,腥甜刺骨。

他没有力气争执,更没有资格辩解。

心底只剩唯一的执念——不能输。

一旦他撑不住,以墨渊的狠绝心性,绝对会毫不犹豫打散夜澜残存的神魂。

这条炼狱之路,他从头到尾,没得退路。

“爬够了。”

墨渊忽然抬手,将手中鱼竿重重顿在青石之上。

看似普通的竹竿撞击山石,骤然传出沉闷厚重的金铁轰鸣,震得整片寒潭微微震颤。

“老夫改主意了。”

他缓缓起身,枯瘦的身形在晨雾中拉出一道狭长窒息的黑影,彻底笼罩住满地血泊中的林墨。

“一味攀爬磨砺肉身,太过浅薄。你这残破之身如今废损大半,再爬百年,也磨不出真正的道心。”

墨渊缓步走到林墨身前,破旧布鞋的鞋底,堪堪停在林墨脸颊一寸之外。

鞋底沾染的干涸黑血,正是昨日碾碎他腿骨留下的痕迹,触目惊心。

“今日,老夫教你真正的修罗道——何为扛。”

话音落地,袖袍随意一拂,无风自动。

一块脸盆大小的漆黑玄石凭空凝现,看似体量不大,却裹挟千钧沉坠的恐怖巨力,轰然砸落,精准压在林墨尚且能动的左手之上。

“呃——!”

凄厉的痛哼死死卡在喉咙里,化作浑身彻骨的颤栗。

这一击并非简单骨断筋折,而是硬生生将他抠住岩缝、勉强愈合的皮肉五指,狠狠从岩壁缝隙中碾压剥离。

指甲翻裂,血肉崩开,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清脆裂响。

林墨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密密麻麻的冷汗混杂血水,顺着下颌不断滚落,浸透身下泥泞。

滔天剧痛席卷全身,眼前阵阵发黑,可他死死咬着牙关,硬是不肯彻底晕厥过去。

“今日不许爬。”

墨渊蹲下身,凑至林墨耳畔。

声音阴恻冰冷,如同毒蛇吐信,浸满刺骨寒意。

“老夫给你一个简单差事,提桶。”

虚空微微荡漾,波纹流转间,一只古朴破旧的木桶凭空坠落在林墨身侧。

桶身看似普通,无丝毫光华流露,可箍住桶身的玄铁纹路,却萦绕着死寂沉沉的威压,绝非凡俗器物。

“用你这只手,提着桶,绕寒潭走满百圈。”

墨渊脚尖轻点,踢了踢林墨唯一尚存余力的左手,语气漠然,不带半分人情温度。

林墨涣散的瞳孔骤然紧缩,心底瞬间沉入万丈冰窖。

这是何其歹毒的试炼。

他右臂全废、左腿粉碎性骨折,全身唯一能用的,只剩一只重伤错位的左手,和勉强借力的右腿膝盖。

站立尚且是痴心妄想,何谈提桶绕行百圈?

崖壁攀爬尚能借力岩壁缓冲,可平地前行,每一步都要硬生生承受全身重量。

他碎裂的左腿,根本撑不住分毫力道。

“不愿?”

墨渊眼眸微眯,视线轻飘飘扫向石穴里的夜澜,威胁之意不言而喻:“还是说,你想让那丫头替你承受这份苦楚?”

濒死野兽般的低吼从林墨喉咙深处挤出,胸腔怒火与剧痛交织翻涌,几乎炸裂胸膛。

他没有选择。

绝境之中,林墨放弃左手借力,将沉重的额头死死抵在冰冷泥泞之中。

以脖颈与肩胛为支点,硬生生拱起伤痕累累的上半身。

巨石碾压掌心,粗糙石面狠狠摩擦着外翻的皮肉,刺耳的刮擦声在寂静谷底格外渗人。

他一寸寸挣扎,忍着指骨错位、皮肉撕裂的剧痛,将左手从千斤巨石之下,硬生生抽了出来。

掌心早已血肉模糊,骨骼错位变形,彻底不成模样。

林墨目不斜视,三根尚且能动的僵直手指,死死扣住冰凉的木桶提手。

刚微微提起一寸,恐怖的巨力骤然倾泻而下。

看似轻便的木桶,重量却远超想象,沉如山岳。

残存的右腿骨骼瞬间发出挤压脆响,膝盖不堪重负剧烈颤抖。

整个人重心彻底失衡,险些重重砸落血泊之中。

“这点重量便撑不住了?”

墨渊冷笑出声,随手一挥。

哗啦——

寒潭深处的彻骨寒水凭空灌入木桶,瞬间填满半桶。

极致阴冷的潭水顺着木桶蔓延,刺骨寒流顺着指尖经脉疯狂钻入体内,冻结气血、麻痹血肉。

冰水加持之下,木桶重量再度翻倍。

咔嚓!

一声清晰的骨裂脆响骤然炸开。

本就粉碎的左腿膝关节彻底错位扭曲,断裂的骨茬刺穿皮肉。

剧烈的失衡感,瞬间击溃林墨最后的支撑力。

噗通!

他重重跪倒在碎石血泊之间,木桶脱手倾斜。

冰冷刺骨的潭水劈头盖脸浇落,浸透全身残破衣衫。

冰冷、屈辱、剧痛,三重折磨席卷四肢百骸,几乎将他彻底碾碎。

“哈哈哈!”

墨渊毫不掩饰眼底的嘲弄,笑声冰冷刺耳,回荡整座山谷。

“林墨,老夫高看你了。身负血海深仇,自诩修罗逆命,竟连一桶水都提不稳?你这修罗道,修的不过是懦弱苟活!”

林墨匍匐在地,浑身剧烈颤抖。

不是畏惧,是肉身濒临极限的剧痛透支,是傲骨被狠狠踩入泥泞的滔天屈辱,是满心恨意却无力掌控自身的极致绝望。

哪怕身躯濒临崩溃,他的左手依旧死死攥紧木桶提手,指节用力到僵硬泛白,分毫不肯松开。

不远处,洛清音静立浓雾之中,心口阵阵抽痛,泪水氤氲了眼眶。

她看着那个昔日傲骨凌云、无惧天下强敌的少年,此刻如同濒死残兽,在血泊泥泞中苦苦挣扎。

可断天涯规则封禁一切,她被无形力量禁锢,声带封锁、浑身无力,连一丝帮扶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受尽炼狱苦楚,束手无策。

一旁的收纳舱内,薇拉的机械指示灯疯狂闪烁猩红警报。

系统检测到宿主濒死重伤危机,核心引擎持续过载发烫,发出滋滋不休的电流杂音。

可墨渊掌控的断天涯规则至高无上,一切外力干预尽数封禁。

纵使她拥有顶级机械战力,此刻也寸功未立,无能为力。

“起来。”

墨渊的声音淡漠如霜,如同操控死物的律令,不容置喙。

林墨躯体微僵,没有动弹,残存的意识在剧痛中摇摇欲坠。

“老夫让你,站起来!”

骤然一声暴喝,声如惊雷炸响,震荡整座山谷。

轰!

无形气浪轰然拍落,狠狠砸在林墨脊背之上。

接连数道骨裂声响彻耳畔,本就残破的脊背骨骼再度崩裂错位。

他如同被肆意拍打的蝼蚁,狠狠砸进碎石滩深处,满身血污之上,再度浸染一层猩红。

“提不动便跪着提,爬不动便跪着挪!百圈未满,今日不准倒下!”

漫天寒风裹挟浓重血腥味掠过谷底,良久,血泊之中的残破身影终于再度微动。

林墨从未想过求饶,更从未想过放弃。

他以唯一完好的右腿膝盖死死顶地,剧痛缠身的左手重新攥紧木桶。

拖着彻底废死、僵直麻木的左腿,一点点撑起这具几近散架的身体,缓缓起身。

他不再奢求站立。

双膝跪地,以膝盖为足,残腿拖地,左手高提盛满冰髓的重桶。

一步一寸,缓慢而坚定地绕着寒潭,缓缓挪动。

第一圈。

粗糙尖锐的碎石狠狠磨破膝盖皮肉,衣衫碎裂脱落,鲜血顺着膝头不断流淌,浸染身下整片沙石。

第二圈。

左腿断裂的骨茬随着躯体挪动,反复摩擦刺穿皮肉,狰狞的血痕顺着拖动的残腿,在地面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线,触目惊心。

第三圈。

冰髓寒水的极致阴冷彻底冻结左手经脉,指尖知觉飞速褪去。

僵硬的皮肉早已麻木,只剩下沉甸甸、足以压碎骨骼的巨力,死死坠着他的躯体,拉扯着每一寸筋骨。

青石之上,墨渊端坐观刑,目光冰冷平静,无半分波澜。

每当林墨速度放缓、想要喘息片刻,或是剧痛引发躯体颤抖停滞之时,他便屈指轻弹。

一道无形劲气精准落在林墨皮肉之上,不损修行根基、不夺性命生机,却能瞬间炸开表层皮肉。

骤然炸开的刺痛,瞬间击穿麻木的躯体,逼他始终保持清醒,咬牙前行。

“速度!磨磨蹭蹭,是在给自己送葬?”

“抬手稳住!不过皮肉筋骨之痛,便撑不住心性,何谈复仇逆天?”

“昔日血海深仇压身,你家人惨死之时,可曾给过你喘息偷懒的机会?”

一句句冰冷刻薄的话语,不是粗俗谩骂,却是最锋利的精神凌迟。

墨渊深谙诛心之道,不毁其身,专磨其心。

一点点碾碎林墨的骄傲与脆弱,逼他在极致痛苦中,淬炼出无坚不摧的道心。

林墨始终沉默。

牙关死死紧咬,牙龈渗出血丝,满口腥甜弥漫唇齿。

肉身可碎,筋骨可断,尊严可踩入泥尘,唯独复仇之心、守护之念,绝不可折。

一圈,两圈,十圈。

随着圈数递增,剧痛彻底麻痹左腿躯体,半边身子僵硬冰冷,如同脱离掌控的外物。

他全程凭借腰腹残存的力气、刻入骨髓的不屈意志,硬生生拖着残躯向前挪动。

双膝皮肉磨烂殆尽,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

每一步沉重落下,都在沙石血泊之中,印下一个狰狞的血骨印记。

洛清音别过脸颊,不忍再看。

那个曾在昆仑秘境横压同辈、傲骨无双的少年,此刻正以最狼狈、最惨烈的姿态,在炼狱之中苦苦熬命。

“倒是比老夫预想的更耐熬。”

墨渊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满意,转瞬便被彻骨冰冷覆盖。

“修罗道本就是尸山血海铺就。这点皮肉磋磨,于你而言,不过是入门磨砺。”

极致的痛苦持续冲刷心神,过往执念与血海深仇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尽数被他强行压下。

绝境之中,他不敢有半分失神,唯有前行。

三十圈,五十圈。

行至第七十圈时,林墨的左手已然彻底失去所有知觉。

五指早已无法握紧提手,全靠僵硬痉挛的指骨死死勾住桶沿,木桶摇摇欲坠。

视线层层叠叠模糊、重影,耳边风声、水声、训斥声尽数变得遥远混沌。

数次体力彻底透支脱力,躯体重重栽倒在血泊之中。

可哪怕身躯彻底坍塌,那只僵直的手,始终牢牢勾着木桶,分毫未曾松开。

“爬起来。”

墨渊的声音如同魔咒,牢牢钉在他残存的意识深处,支撑着他不灭的执念。

每一次倒下,林墨都以头颅拱地、残躯借力,一次次艰难撑起即将散架的躯体,咬牙继续前行。

他不能倒。

他的命,早已不止属于自己。

八十圈,九十圈。

最后的十圈,是彻彻底底的以命相熬。

躯体早已超出肉身承受极限,气血濒临枯竭,白骨磨地、血肉成泥。

每一寸微弱的挪动,都是在透支最后一丝生机。

地面蜿蜒的血迹层层叠加,染红了整片寒潭滩涂,触目惊心。

“最后一圈。”

墨渊的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淡淡的愉悦。

此刻的林墨,意识早已陷入半昏迷的混沌状态,五感近乎封闭。

只剩深入骨髓、融入神魂的执念,死死支撑着残破的躯体。

当最后一寸距离艰难挪完,百圈试炼圆满落幕的瞬间。

紧绷到极致的躯体,彻底断了所有支撑。

死死勾着木桶的左手骤然脱力松开。

哐当!

木桶坠落地面,残存的冰髓寒水四溅洒落,冰冷的水花砸在温热的血泊之上,冷热交织,刺骨冰凉。

林墨如同崩塌的山岳,笔直、僵硬地砸落下去,轰然倒地,溅起一尺多高的血水泥沙。

躯体彻底松弛,再无半点动静,彻底昏死在满地狼藉的血泊之中。

凛冽寒风卷过谷底,裹挟浓重的血腥味,吹散漫天雾霭。

墨渊缓缓起身,背着手缓步走到林墨身侧,垂眸俯视这具破碎不堪的躯体。

脚尖轻轻踢了踢他沾满血泥的脸颊。

毫无反应。

“哼,顽劣归顽劣,总算有几分修罗风骨。”

他淡淡冷哼一声,转身重回青石,重新握住那根老旧鱼竿。

袖袍轻拂,一道温和隐晦的生机之力悄然笼罩林墨全身。

所有外翻的伤口瞬间止血结痂,崩裂的筋骨稳住伤势,精准维持在不死、不废、却剧痛长存、伤势难愈的平衡状态。

既保全他修行根基,不废他前路,又留着日夜不息的肉身苦楚,用以淬骨炼心。

“今夜静养。”

“明日,老夫再断你一根骨,磨你一寸心。”

鱼竿轻扬,微光闪过,漫天风雪骤然加剧,纷纷扬扬飘落而下。

白雪缓缓覆盖地面蜿蜒的血迹,一点点掩盖住方才炼狱般的惨烈景象。

意识彻底沉沦的最后刹那,林墨恍惚听见石穴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软、带着哽咽的稚嫩呼唤。

微弱,清晰,揪人心弦。

可他眼皮沉重如山,耗尽所有力气,再也无力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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