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堂妹的伪善
陆雪是在一个细雨绵绵的下午出现在陆家大宅门口的。
她撑着一把透明的长柄伞,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她的妆容很淡,淡到像是没有化妆——但尼玛后来才知道,那种“没有化妆”的效果需要花一个小时才能完成。她站在门口,按下门铃时,嘴角已经预先摆好了一个弧度。
阿姨开的门。陆雪收了伞,在门廊下抖了抖伞上的雨水,把伞靠在墙边。她的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婶婶在家吗?”她问。
“太太去花艺课了。”阿姨接过她脱下的风衣,“陆先生在公司。家里只有尼玛小姐。”
“尼玛?”陆雪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快到阿姨没有注意到。“就是陆云哥哥从尼泊尔带回来的那个?”
“是的。”
“那正好。”陆雪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耳朵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我早就想见见她了。”
阿姨把她领进客厅,上楼去叫尼玛。陆雪在沙发上坐下,双腿并拢微微倾斜,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目光在客厅里缓缓扫过——那些红木家具、水晶吊灯、沈佩兰的钢琴、墙上的山水画——然后落在茶几上那套青花瓷茶具上。她伸手拿起一只茶杯,翻过来看了看底款,又放回原处。底款是同治年间的,她认得。沈佩兰从不拿这套茶具招待客人,今天却摆在了茶几上。
尼玛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正端坐在沙发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那微笑比沈佩兰的更温暖,比陆云的更精致,比她在任何一张脸上见过的都更完美。完美得让她想起加德满都那些卖给游客的唐卡——画工精细,色彩鲜艳,但每一笔都是临摹。
“你就是尼玛?”陆雪站起来,主动伸出手,“我是陆雪。陆云的堂妹。”
尼玛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软,指节没有茧子,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着透明的指甲油。和尼玛自己的手完全不一样——那双织了二十年毯子的手,虎口有茧,指节粗大。
“你好。”尼玛说。
“终于见到你了。”陆雪重新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来,坐这边。我早就听婶婶说起你,说陆云哥哥从尼泊尔带回来一个姑娘,手特别巧,会织很漂亮的毯子。我就一直想来看看。今天正好路过,就进来了——没打扰你吧?”
“没有。”尼玛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在织毯子吗?”
“上午织了一会儿。下午在做别的。”
“做什么?”
“念经。”
陆雪眨了眨眼睛。“念经?你是佛教徒?”
“藏传佛教。我们夏尔巴人都信这个。”她把左手腕微微抬起来,露出手腕上的念珠,“每天早上和下午都要念。”
陆雪看着那串念珠。深褐色的珠子被磨得发亮,每一颗都光滑如玉。珠子旁边是三根红绳——一根已经褪成了浅红,一根还红着但颜色暗了一些,一根系着一个小小的金刚结。她的目光在金刚结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真好看。”她说,“我一直觉得,有信仰的人是很幸福的。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也跟奶奶去过庙里。但长大了就不去了。”她笑了笑,露出整齐的牙齿,“太忙了。工作、社交、旅行——总是有事情。其实挺羡慕你的,能有这样的定力。”
尼玛没有接话。她看着陆雪的脸,试图在那张脸上找到什么东西。但她找不到。那张脸像一面擦得太亮的镜子,只能看到她自己的影子。
“你在重庆还习惯吗?”陆雪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小口,“我听婶婶说,你之前一直住在尼泊尔。重庆和那边完全不一样吧?”
“不一样。”尼玛说,“这里没有雪山。”
“是挺遗憾的。不过重庆也有重庆的好。你知道南山吗?南山上面有个老君洞,可以看整个渝中半岛的夜景。特别美。”她放下茶杯,“改天我带你去。你整天待在家里,肯定闷坏了。”
尼玛的手指在念珠上停了一下。她不太确定陆雪为什么对她这么热情。在陆家这段日子里,她遇到的大多数人要么像陆震廷那样冷淡疏离,要么像沈佩兰那样保持距离,要么像赵家饭局上那些宾客一样把她当成不值得细看的物品。陆雪是第一个主动说要带她出去的人。
“谢谢。”她说。
“客气什么。你是陆云哥哥的女朋友,就是我嫂子。”陆雪把手放在尼玛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以后在重庆,有什么事就找我。逛街、吃东西、看病——对了,你身体怎么样?我听婶婶说你有时候咳嗽。”
“肺的问题。地震的时候被压伤了。”
“天哪。”陆雪的眼睛睁大了一些,身体微微前倾,“地震的时候?你在现场?”
“在加德满都。被压在楼板下面。十个小时。”
陆雪沉默了。她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钟。三秒钟后,她把手从尼玛的手背上拿开,重新端起茶杯。
“太可怕了。”她说,“那后来是谁把你救出来的?”
“邻居。还有几个中国救援队的。”
“所以你觉得中国人很好。”
“是。”
陆雪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花园。枯山水庭院里的白砂被雨水打湿了,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那株盆景松在雨中显得格外苍翠,每一根松针上都挂着水珠。她背对着尼玛,忽然开口。
“你喜欢陆云哥哥什么?”
尼玛看着她的背影。“什么?”
“我问,你喜欢他什么。”陆雪转过身,靠在窗框上,“我问这个你别介意。我只是好奇——你们来自完全不同的地方,说着不同的语言,信着不同的神。你觉得是什么让你们在一起的?”
尼玛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念珠和红绳。珠子被磨得很亮,红绳已经开始褪色了。她想起了杜巴广场的落日。想起了那个举着相机但没有按下快门的男人。想起了她在擦拭象神雕像时,他站在十几米外看着她的目光。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但她知道他和别人不一样——他看了很久,但没有举起相机。
“他没有拍照。”她说。
“什么?”
“很多人拍我。他不拍。”
陆雪看着她。她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裂痕——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细微的、更难以捕捉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听一个自己听不懂的笑话。然后她笑了,重新变成了那个完美的陆雪。
“你真有意思。”她说,“陆云哥哥运气真好。”
她走回沙发边,拿起自己的包。那只手袋是浅灰色的,皮面上压着暗纹,五金件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我得走了。下午还约了朋友。改天我再来。”她从手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这是我的电话。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尼玛拿起那张名片。纸很厚,印着烫金的字——“陆雪,盛恒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副总裁”。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英文,同样的名字,同样的头衔。
“你在投资公司上班?”
“是啊。做私募的。就是帮有钱人投资。”陆雪已经走到玄关了,正弯下腰换鞋,“很无聊的工作。天天看报表、开会、见客户。”她站起来,拢了拢头发,对尼玛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好了,我真的要走了。改天约你出来喝咖啡。我知道一家很好的店,在解放碑,他们家的手冲特别好喝。”
她推开大门。门外的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斜织成一张灰白色的网。她撑起那把透明的伞,走入了雨中。米白色的风衣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黄桷树的枝叶后面。
尼玛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片。陆雪。盛恒投资。副总裁。她把名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她咳了两声——那种带着杂音的咳嗽——用手掩住嘴,等咳嗽停了才把手放下。
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陆雪刚才坐过的那一侧沙发还留着一缕香水味。很淡,茉莉和别的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混在一起。茶几上那杯陆雪喝过的茶还剩半杯,杯沿上印着一道浅浅的口红印。
她看着那道口红印,手指又开始捻念珠。
三天后,陆雪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一盒点心。是解放碑那家老字号铺子的桃酥,用油纸包着,扎着红色的绳子。“这是重庆的特产。”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我特意绕路去买的。你尝尝。”
尼玛打开油纸,拿起一块桃酥。很酥,咬一口碎屑就簌簌地往下掉,带着芝麻和猪油的香气。她在加德满都从来没有吃过这种东西。那里的点心是另外一种——用鹰嘴豆粉和糖浆做的,甜得发腻,裹着一层银箔。她小时候只有洛萨节才能吃到。
“好吃吗?”陆雪问。
“好吃。”
“是吧。我从小就爱吃这家的。”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了,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没有。”
“那正好。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解放碑那边。我之前跟你说的那家咖啡馆。他们家的手冲特别好喝。我约了几个朋友,都是很好的人,你认识认识。别整天一个人闷在家里。”
尼玛低头看着自己的藏袍。那件红色的藏袍已经洗过很多次了,颜色褪了一些,袖口也有些磨损。她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袖口的毛边。“我这身——”她说。
“你这身很好看。”陆雪打断她,语气真诚得几乎让人信以为真,“真的。在重庆看不到这么有特色的衣服。你穿出去,肯定很多人看。”她站起来,拉住尼玛的手,“走嘛。我车在外面。”
尼玛犹豫了一下。她想起了上次在赵家饭局上那些人的目光——不是看,是扫。她也想起了那天在街上迷路时面馆老板的目光——他不是用那种看异类的目光看她,只是用看一个普通路人的目光。也许陆雪的朋友也会那样看她。也许不会。但她总不能永远待在这栋房子里。
她点了点头。
陆雪的车是一辆白色的宝马迷你,停在大宅门外的黄桷树下。车身上落了几片枯叶和细碎的树籽,被刚才那阵小雨打湿了,黏在挡风玻璃上。陆雪用雨刷把它们刮掉,发动了引擎。
“系好安全带。”她说。
车子驶出别墅区,驶过长江大桥,驶入了渝中半岛的繁华街道。从南岸的静谧到渝中半岛的喧嚣,只隔了一座桥的距离。解放碑商圈的高楼在车窗外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在午后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LED大屏上滚动播放着奢侈品的广告——一个穿着晚礼服的女人,端着一杯红酒,嘴唇红得像尼玛手腕上最鲜艳的那根红绳。十字路口的人行道上挤满了等红灯的人——穿着西装的白领、提着购物袋的游客、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一个外卖骑手从车缝中钻过去,后视镜差点擦到陆雪的车门。
尼玛看着窗外。她在重庆已经快一个月了,但还没有来过这里。她看到一栋大楼的墙面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广告牌——一个穿着晚礼服的女人,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嘴唇红得像她手腕上最鲜艳的那根红绳。旁边写着几个她不认识的大字。
“那是化妆品广告。”陆雪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你平时不用化妆品吧?”
“不用。”
“你的皮肤其实挺好的,就是有点干。改天我送你一套护肤品。重庆比尼泊尔潮湿,但其实对皮肤不好——空气不好。”
她在一个地下停车场把车停好,带着尼玛坐电梯上了三楼。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一股咖啡豆研磨的香气扑面而来。那股香气浓郁而陌生,带着焦糖和坚果的味道,和她在加德满都闻过的所有气味都不一样——那里的气味是酥油、柏枝、旧毛线和街边烤玉米混在一起的。
咖啡馆很大,分室内和露台两部分。室内是工业风的装修——裸露的水泥墙、铁质的吊灯、原木的长桌。露台上摆着几张藤椅和遮阳伞,可以看到解放碑的钟楼和更远处嘉陵江的一角。陆雪选了室内靠窗的位置,沙发是墨绿色的,很软,尼玛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她们还没到。”陆雪看了一眼手机,“我们先点。”
她点了两杯手冲咖啡——一杯埃塞俄比亚耶加雪菲,一杯曼特宁。“你喝耶加雪菲,花香调的,适合第一次喝手冲的人。”她说。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尼玛看着那个小小的白色瓷杯。杯里的液体是深褐色的,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散发出一股她从没闻过的气味——酸的,带着果香和花香,和她在加德满都喝的奶茶完全不同,和陆家早餐桌上的豆浆也完全不同。她端起杯子,学着陆雪的样子抿了一小口。很苦,比她喝过的任何东西都苦。苦完之后有一点酸,酸完之后有一点甜。她不太确定自己喜不喜欢。
“怎么样?”陆雪问。
“有点苦。”
“第一次喝都这样。慢慢就习惯了。”陆雪也抿了一口,“这里的咖啡豆是老板自己烘焙的。他是重庆最早做精品咖啡的一批人。店面不算大,但圈子很固定。来这里的都是熟客。”
正说着,两个年轻女人从门口走了进来。走在前面那个穿着米色西装外套和黑色窄裙,拎着一只黑色的皮包,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跟在后面那个穿着碎花连衣裙,头发染成了栗色,手腕上挂着一串亮晶晶的手链。两人看到陆雪,同时扬起手。
“陆雪!好久不见!”穿西装的走过来,和陆雪拥抱了一下,“上次见你还是去年年会。你瘦了。”
“哪有。是衣服显的。”陆雪指了指旁边的尼玛,“对了,这是尼玛。我跟你们提过的——陆云哥哥的女朋友。尼泊尔来的。”
两道目光同时落在尼玛身上。那目光和她在陆家已经习惯了的那种扫描不一样——她们不是沈佩兰,不是陆震廷,不是赵敏之。她们没有那种审视和评估的本能。但她们的目光里有一种更让人难受的东西——好奇。纯粹的好奇,像在动物园里看到一个从没见过的物种。
“哇,尼泊尔!”穿碎花裙的在她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手链在桌上碰撞出细碎的响声,“我一直想去。听说那边有珠穆朗玛峰。你见过珠峰吗?”
“见过。”尼玛说。
“真的?在上面能看到什么?是不是特别震撼?”
“我没上去过。我阿爸上去过。”
“你爸爸是登山家?”
“是向导。夏尔巴人。”
“哇。”碎花裙又发出一声赞叹,“太酷了。我一直觉得夏尔巴人特别厉害。你们是不是天生就能爬山?不用氧气瓶的那种?”
尼玛张了张嘴,想解释——夏尔巴人也要用氧气瓶,也会高反,也有上了山就再也下不来的亲戚。她阿爸有一个表弟,就是在带登山队的时候遇到了雪崩,连遗体都没有找到。但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碎花裙似乎并不在意答案,已经转向陆雪开始聊最近的八卦——谁又换了男朋友,谁又跳槽去了哪家公司,谁上周在三亚的婚礼花了多少钱。穿西装的要了一杯卡布奇诺,打开手机开始刷朋友圈,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侍应生端上了一盘提拉米苏,陆雪用叉子切了一小块,动作优雅地送进嘴里。
“对了尼玛,”穿西装的忽然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你在尼泊尔是做什么的?”
“卖毯子。”
“毯子?什么样的毯子?”
“手工织的。羊毛的。我们夏尔巴女人都会织。”
“那你在淘宝上开个店啊。现在手工的东西特别火。特别是民族风的。配上你们那边的故事,肯定很多人买。”
“开个店要押金的。”陆雪帮她回答了,“而且她中文还不太好,弄网店太麻烦了。”
“也是。”穿西装点点头,重新低头刷手机。
碎花裙拿起手机,点开相册,递给尼玛看。“你看,这是我上周去日本拍的。那边的寺庙跟你那边的像不像?”
尼玛看着那张照片。京都金阁寺,金色的塔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倒映在镜湖池的水面上。和她在加德满都见过的寺庙完全不一样。那些寺庙没有金色的塔身,没有镜湖池,没有精心修剪过的松树。它们有的是斑驳的红砖墙,是风吹日晒后的褪色,是地震之后还没来得及修补的裂缝。帕斯帕提纳神庙的台阶上常年蹲着猴子,巴格马蒂河畔的青烟从来没有断过。那不是用来拍照的地方。那是用来烧尸体的地方。她在那条河边送走过村里好几位老人,看着他们的骨灰被撒进河里,顺着水流漂向恒河。
“不一样。”她说。
“但都是佛教嘛。差不多。”
尼玛没有接话。她端起咖啡杯,又抿了一小口。还是苦。但这次酸味更明显了。咖啡凉了之后酸味会加重,她不知道这个道理。她只知道这杯东西越来越难喝了。
碎花裙继续翻相册。“这是我们在奈良喂的鹿。你看它好可爱——它还会鞠躬呢。”手机屏幕上,一只梅花鹿正对着镜头低头,姿态优雅。尼玛想起了郎当山谷里的那些牦牛。它们不会鞠躬。它们只会站在雪地里,用那双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你。它们的脖子上挂着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地震那年,村里有一头老牦牛在余震中受了惊,跑丢了。阿爸拄着拐杖找了它三天,最后在山谷里找到了它。它站在一棵被雪压弯的松树下面,看到阿爸,慢慢地走过来,用头蹭了蹭阿爸的肩膀。
穿西装的放下咖啡杯,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然后看着尼玛。“你跟陆云是怎么认识的?我们之前都以为他会和赵敏之在一起。他们两家关系那么好。赵敏之你知道吧?”
“知道。”尼玛说。
“她是剑桥毕业的。在投行做到副总裁。人又漂亮。我们都觉得他们特别配。不过缘分这种事情真的说不准。陆云去了趟尼泊尔就——”她打住了话头,笑了笑,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但尼玛已经听到了她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就带回来一个卖毯子的。她手指在念珠上停了一下。那颗磨得最亮的珠子卡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没有再转动。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碎花裙又问。
“还没定。”
“到时候婚礼在哪里办?尼泊尔还是重庆?”
“没想好。”
“我觉得可以在尼泊尔办。那边的婚礼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仪式?穿传统服装、骑大象那种?我之前看过一个纪录片,尼泊尔的婚礼要连续庆祝好几天,新娘要穿红色的纱丽,头上戴那种金色的头饰——”
“她是夏尔巴人。”陆雪打断了碎花裙,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烦——很轻,但足够让碎花裙停下来。“不是印度教徒。婚礼不一样。”她把叉子放在盘子上,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转头对尼玛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别介意。她们就是好奇。没有恶意。”
“没关系。”尼玛说。
散场的时候,碎花裙和穿西装先走了。碎花裙走的时候对尼玛挥了挥手,说“下次再一起出来玩”。穿西装的连招呼都没打,一边接电话一边走出了咖啡馆。陆雪去结账,收银台旁边摆着一排咖啡豆和手冲壶,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推荐——埃塞俄比亚古吉、哥伦比亚蕙兰、云南普洱。背景音乐是爵士乐,萨克斯管的声音慵懒而漫不经心。
尼玛站在咖啡馆门口等她。解放碑的钟楼在暮色中亮起了灯,指针正指向六点。街上的行人比下午更多了——下班的人群从写字楼里涌出来,填满了每一条人行道。他们走得很快,面无表情,耳朵里塞着耳机,目光盯着前方的路或者手里的手机。没有人在看她。她忽然想起加德满都泰米尔区的傍晚,那时候她收摊回家,路上的行人也会变多。但那边的人会互相打招呼,会停下来聊几句,会蹲在路边喝一杯奶茶。这里的人只是走,不停地走。
陆雪结了账走出来,手里拿着两张集点卡。她把其中一张递给尼玛。
“下次我们再来。集满十杯送一杯。”她把集点卡塞进尼玛手里,“今天开心吗?”
“嗯。”
“她们话有点多,但没有坏心。你别往心里去。”陆雪在她旁边站定,看着解放碑的钟楼。钟楼上的指针继续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其实我带你来,是想让你看看重庆的另一面。不是陆家那个大宅子里的样子。是外面的样子。你看看周围——这些人,他们都很忙,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但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逛街、喝咖啡、交朋友。你也可以这样。你不用一直待在陆家。”
尼玛看着她。陆雪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她的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角保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她说话的时候,语调里有一种让人想要相信的东西——不是那种刻意的说服,而是更自然的,像一个真正关心你的人会说的话。
“为什么帮我?”尼玛问。
陆雪转过头,对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几个小时前在客厅里的完美微笑一模一样——角度、弧度、持续的时间,全部经过了精确的计算。
“因为你是陆云哥哥喜欢的人。”她说,“我们是姐妹。”
她说完,转身朝停车场走去。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米白色风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尼玛站在原地,看着她被风衣勾勒出来的纤细背影。那张名片还在她口袋里。陆雪,盛恒投资,副总裁。她想起来重庆之前,陆云跟她提过这个堂妹——说她在投资公司上班,很能干,和陆家其他人一样精明。陆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夸,也没有贬,像是在描述一个和他不太熟的人。
她咳了两声,用手掩住嘴。然后转身,跟在陆雪身后走向停车场。解放碑的钟声在她背后敲响了六下。那钟声和杜巴广场的钟声不一样——更清脆,更短促,没有回音。
回家的路上,陆雪一边开车一边接了一个电话。她用蓝牙耳机说的,声音很低,尼玛听不清内容。但她听到了几个词——“赵家”、“陆云”、“周五”。这几个词从陆雪嘴里滑出来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陆雪挂掉电话,从后视镜里看了尼玛一眼。
“是我婶婶。问我周五晚上有没有空。赵家那边有个饭局。就是我们上次在洲际见过的——赵敏之,你还记得吧?赵家的女儿。恒通集团的大小姐。那天晚上你也在场的。”
“记得。”尼玛说。
“我婶婶让我周五也去。她说那天是赵家请客,在南山上面的一家私房菜馆。环境很好,可以看到整个渝中半岛的夜景。”陆雪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了别墅区的路,黄桷树的枝叶在车灯中一闪而过。“不过你别担心。陆云哥哥不会去的。我听说他和我叔叔最近关系有点僵——因为你们的事。他应该会推掉。”
她没有等尼玛回答。她继续说着赵家的事——赵恒远的身体最近不太好,赵敏之在上海的工作有多忙,恒通的项目对陆氏来说有多重要。那些名字和数字从她嘴里流出来,像是事先排练好的台词。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始终保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关心,不多不少,刚好能让听的人觉得她在为你着想。
尼玛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行道树。陆雪说的那些名字——赵恒远、赵敏之、恒通、项目——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然后沉下去了。她想起了那天在洲际酒店的包间里,赵敏之端着酒杯朝陆云微微一笑的画面。那个女人很聪明,能在一瞬间判断出一件事的利弊。她看尼玛的目光只有一瞬——惊讶、确认、然后是无视。她说的那句话——“你很勇敢”——语气不像讽刺,更像某种承认。
车子在陆家大宅前停下。黄桷树的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门廊下的红灯笼已经亮了,灯光在风中微微晃动。陆雪没有下车。她从车窗里探出头,对尼玛挥了挥手。
“我走了。周五有空再找你。对了——别把我今天说的赵家饭局的事放在心上。应该跟你没关系。”
她说完,踩下油门。白色宝马的尾灯在夜色中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黄桷树的暗影里。
尼玛推开大宅的门。玄关里亮着灯,水晶吊灯把她的影子投在锃亮的瓷砖上。客厅里没有人,沈佩兰的杂志还摊在茶几上,封面上的女明星对着天花板微笑。书房的门关着,门下透出一条细细的灯光。陆震廷在里面。她轻手轻脚地走上楼梯,推开客房的门。
她在床边坐下,把今天收到的名片和集点卡放在床头柜上。集点卡上盖了一个章——一个小小的咖啡杯图案,杯口冒着三条曲线代表热气。名片上印着烫金的字,在台灯下闪着微光。她看着那两样东西,手指又开始捻念珠。
一颗。两颗。三颗。
她想起了咖啡馆里那两个女人看她的目光——好奇的、兴奋的、把她当成一个有趣的话题来聊的目光。她们问珠峰,问夏尔巴人,问婚礼骑不骑大象,像是在翻阅一本异国风情的画册。她想起碎花裙说“我们都以为他会和赵敏之在一起”。她想起穿西装的女人把说到一半的话咽了回去,笑了笑。她想起陆雪说“我们是姐妹”。
她想起她刚走进那家咖啡馆时闻到的第一缕咖啡豆的香气。那气味和她在加德满都闻到的所有气味都不一样。它很新,很精致,很贵。但她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她只知道那杯咖啡很苦——苦完之后有一点酸,酸完之后有一点甜。那份甜很淡,她到现在都没有尝到。
她咳了两声,用手掩住嘴。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黄桷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门廊下的红灯笼还在微微晃动。她把念珠从手腕上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和三根红绳并排放在一起。洛萨节的已经褪成了浅红,和平塔的还红着,金刚结那根在台灯下泛着微弱的光。她轻轻拨动了一颗珠子。嗡嘛呢叭咪吽。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听着窗外黄桷树的沙沙声,等着陆云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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