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更深的恐惧

第一百一十一章  更深的恐惧

最先砸进铁爻阵中的，是百余枚飞旋的铁索锤。

铁链在空中抡满了几圈，裹着风声脱手而出，劈头盖脸地砸在铁骑群中。

最前排的几十骑连人带马被砸翻在地，铁甲凹陷，骨碎肉裂的闷响混成一片。

铁索锤的余响还没散尽，第二梯队的狼筅手已经贴着地面捅了过来。

百把狼筅上密布倒刺，借着战马的冲势，直直扎进铁骑的身体。

捅、进去是沉闷的钝响，拔出来则带出一长串血肉和碎裂的铁甲片，几十名铁爻骑士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被挑翻在马下。

紧接着，陌刀到了。

百名陌刀骑兵冲入阵中，刀光在阳光下翻出一道道白练。

沉重的陌刀借着马速劈下来，所过之处，人马俱裂。

铁甲在刀刃面前像纸糊的，一名铁爻骑士刚举起弯刀格挡，刀身连同半边肩膀就被一起削断。

最后残存的铁骑在惊恐中仓皇后退，但大元的主力骑兵从正中间撞了进来。

精钢骑士枪平端，枪尖在阳光下连成一条刺目的线，像一面移动的钉墙，将一个个惊惶失措的铁爻骑士连人带马刺穿，钉死在被鲜血浸透的泥地里。

一个冲锋，仅仅一个冲锋。

三百铁爻突骑，只剩下二十骑。

大元战骑这边也有折损，年轻人终究不如老卒油滑，贴身肉搏时吃了不少暗亏。

但数量上的优势碾压了一切，士气上的优势更是压倒性的。

萧乐瑶勒住缰绳，战马在泥泞中兜了半圈，她回头望向对面。

那二十名铁爻骑士也调转了马头，他们浑身浴血，铠甲上满是刀痕和箭孔，战马喘息着喷出一团团白雾。

不过，没有一个人逃跑，也没有一个人抛下兵器。

他们彼此看了一眼，同时举起了骑士长枪。

“铁爻突骑，冲锋！”

二十个人，吼出了两千人的气势。

他们催动战马，端起长枪，朝大元骑兵的军阵发起了最后的冲击。

人数少得可怜，可那一往无前的姿态，让整个战场都为之一静。

这是铁爻突骑最后的骨血，在用生命维护这四个字最后的尊严。

观战台上，姜秉烛的身体晃了晃。

他看着那二十个冲向死亡的袍泽，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褪去，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眼皮合拢的那一刻，两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丁墨轩却在这时出声，声音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嘈杂。

“对面是勇士，我大元锐士，当以最大的尊重相待！”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对己方令旗官抬手一挥，道：“传令，全军迎敌！”

令旗劈下，大元战骑同时发出震天的怒吼，马蹄如雷，千骑齐出，化作一道不可阻挡的铁、流，直接将那二十骑吞没在人海之中。

一阵急促到近乎窒息的金铁交鸣之后，大元骑兵的军阵从对穿的烟尘中冲了出来，齐齐勒马掉头。

身后的战场上，二十名铁爻突骑的战马大半被砍翻在地，马的尸体和人的尸体交叠在一起，血从尸堆下面洇出来，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最后几匹还站着的战马背上，挂着骑士的尸身。

要么被枪尖钉在马鞍上，要么半截身子歪在一边，只有手里还死死握着兵器，怎么都不松手。

为首的那名铁爻骑士，至死都在紧握着那面黑色的铁爻旌旗。

旗面被箭矢穿了几个窟窿，边缘被烧焦了一角，但还在风中一下下翻卷着。

萧乐瑶策马而出，把长枪往地上一插，枪杆深深楔进泥里，随后反手拔出腰间佩剑，双腿一夹马腹，白马如离弦之箭直冲那面旌旗。

剑光一闪，咔嚓一声脆响，黑色的旗杆应声而断。

白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重重砸回地面。

萧乐瑶手中已经握住了那面残破的铁爻旌旗，高高举起。

“明月亲王殿下威武！”

萧乐瑶的声音，在硝烟未散的战场上劈开一道口子。

紧接着，整个战场上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明月亲王殿下威武！”

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旌旗都在簌簌发抖。

城楼上，所有人看着城下那片尸横遍野，血流漂杵的战场，一股穿堂风灌过来，带着血腥气和硝烟味，吹得人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各国使臣和特使们面面相觑，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有好几个家伙扶着栏杆才勉强站稳。

他们还是难以接受眼前这个结果，或者说，这个结果已经把他们的认知连根拔起，扔在地上踩了个稀碎。

回风铁爻突骑，那个令列国闻风丧胆，百战百胜，不可一世的魔鬼铁骑，居然被同等兵力的大元给全歼了。

而且，大元这边，都没有一支像样的重甲骑兵。

这可能吗？

但城楼下那堆满旷野的尸体，那面被斩断的黑色旌旗，那浸透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暗光的血泊，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抽他们的耳光。

所有人脸上都火辣辣的，如同被人当众掌掴了一百下。

大元皇朝，经此一役，威震列国。

从今往后，谁再敢拿大元文弱四个字当笑话讲，那才是真正的笑话。

观战台上，有一个人心情非常沉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沉重。

这个人毫无疑问就是姜秉烛。

此刻，他双手死死把着栏杆，浑身上下都在颤抖，嘴唇哆嗦得牙齿不断磕碰。

他闭着眼睛，眼皮挤出了一层层褶子，好像要把城楼下那幅炼狱般的景象从脑海里挤出去。

可那满地的尸首，那面被砍断的旗，那被血泡得发黑的泥土，已经烙在了他的眼底，闭得再紧也抹不掉。

他一手打造的铁爻突骑，没了。

全军覆没，一个不剩。

今日这一战，宣告的不只是一支军队的覆灭，而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铁骑无敌的时代，在他眼前被火药和弩箭炸得粉碎。

同事，这宣告了他姜秉烛的名字，从回风帝国的军神，变成了一则笑话的注脚。

他睁开眼，瞳孔里泛起一层更深的恐惧。

这些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

铁爻突骑全军覆没的消息一旦传回国内，皇帝会怎么想？

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会怎么动？

那些被他压制了多年的军中派系，会怎样反扑？

他死的不只是三千铁骑。

他死的是自己毕生的功业，是回风帝国在列国面前的脊梁，更可能是他自己的身家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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