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他们有的是眼线
第一百二十二章 他们有的是眼线
丁墨轩看着跪伏在脚下的周易准，眼睛微微一眯了。
火光在他瞳仁里跳了两跳，明灭之间，眼底的意外之色一闪而过，快到在场的任何人都没有捕捉到。
他原本对这位周二爷的判断很简单：炮仗。
仗着他爹是内阁首辅，在朝堂上横冲直撞惯了，怼天怼地怼空气，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拐弯。
可眼前这个能屈能伸，说跪就跪的周易准，跟他脑子里那个画像完全对不上号。
看来是周斯那个老狐狸在背后点了一手。
不然，以周易准的性子，打死他也弯不下这个腰。
沉吟了片刻，丁墨轩忽然笑了一声，道：“小相，起来说话，不必如此。”
“你要是不提换地方这事，本王倒还没细想，现在回过头来看，换了有换了的好处。”
“要不是把战场挪到崇武门外那片开阔地，后来的大检阅，上哪儿找那么大的台面去？”
“各国的使臣特使站在城楼上，一眼望出去，三军列阵，旗幡蔽日，这个视觉效果，原本的决战地点可给不了。”
“从这个角度讲，本王还得谢谢你们才对。”
跪在地上的周易准直起身子，眼睛瞪得滚圆，挤出来几个断断续续的字：“亲王殿下，臣实在是……”
“是个误会。”
丁墨轩没让他说完，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打住。
“杀郑龙确实是迫不得已，但根子不在郑龙这个人身上，根子在龙武军。”
“本王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小相你听好了，过去的龙武军，可以是你的人，我的人，他的人，谁的棋子都能往里塞，谁的板凳都能往里搬。”
“但从今天起，本王治下的龙武军，只认两个人，一个叫大元皇朝，一个叫陛下。”
“除此之外，谁的手都不许往里头伸。”
周易准跪在地上，把每个字都听了进去，重重磕了一下头，抬起头来时，眼里多了一层从未有过的郑重。
“明白，亲王殿下志在青云，非臣等所能窥其项背，这话，臣记下了。”
“误会既然说开了，自然就翻篇了，起来。”
丁墨轩把手中的酒碗举了举，仰头一饮而尽，接着把空碗翻过来朝周易准亮了亮碗底：“再说，本王喝了你的酒……如果还要怪罪你，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周易准眼睛一下亮了，脸上如同被人忽然拧亮了一盏灯，方才的沉重和惶恐一扫而空。
他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河谷里荡开，道：“殿下这是给了臣天大一个台阶啊！来之前臣还挠头，备了一肚子的话，琢磨着怎么解释才能让殿下消气。”
“结果，千言万语被殿下一碗酒全给堵回去了，一个字都没用上。”
他笑着提起酒坛，重新蹲下来给丁墨轩碗里满上，又依次给陈中和萧乐瑶斟满。
“既然喝酒，那今晚咱们就不谈那些糟心事了，武英殿有武英殿的排场，咱们西河谷也有西河谷的痛快，就在这篝火边上，来一场露天的庆功宴，如何？”
萧乐瑶没有端碗，她坐在篝火旁，手里的羊腿已经凉了，油脂凝成了一层白色的薄壳。
她一直没怎么说话，周易准方才那番关于武英殿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到现在还没拔出来。
她扭头直直盯着周易准，道：“小相，武英殿庆功宴的事，你方才说的，句句属实？”
周易准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浮现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是静夜郡主，未来的明月亲王妃，我有必要骗你吗？”
“更何况，你还是镇南大将军，大元新军的统帅，我骗谁都不敢骗你，你身上那把剑可不是吃素的。”
萧乐瑶沉声道：“那他们怎么拿到的名单？新军的编制和花名册是军机文书，外人不经主帅手令根本调不出来，东宫的手再长，也不该伸得进新军的大营。”
“很简单。”
周易准放下酒碗，拿树枝拨了拨篝火，火苗蹿高了一截，把他的脸照得明暗分明。
“新军，龙武军，禁卫军，这三支队伍里，都有东宫安插的眼线，不是一两个，是不少。”
“这些人混在行伍里，平时跟普通士卒一起操练一起吃饭，你们看不出区别，但他们心里都有一本账。”
“谁是百夫长，谁是千总，谁的统领，谁的参将，这些人事变动，他们比你们当主帅的还门清。”
陈中眉头一锁，道：“可新军这批将领是最近一个月才提拔上来的，论的是战场上的真本事，不是论资排辈。”
“花名册从头到尾只掌握在萧将军一个人手里，营帐都没出过，他们从哪里查？”
“陈将军，有句话叫县官不如现管。”
周易准把烧焦了头的树枝扔回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道：“东宫的人只要有一个被提拔成了小队长，甚至中队长。”
“他坐在营房里，一眼望过去，自己所在的这一哨，这一队，这一营，将官是谁，姓什么叫什么，什么来路，他能不知道？”
“新军拢共三千人，编制不大，一层一层往上摸，从头摸到尾，用不了三天。”
“何况，兵部右侍郎就是东宫的人，兵部侍郎主管天下武将的档案履历，升迁调补的文书都要从他手里过。”
“他要调一份名单出来，比去自家书房取一本书还容易。”
“两路并进，军中眼线往上摸，兵部档案往下查，别说三千人，就是三万人，他们都能在一夜之间把该请的人全都筛出来。”
萧乐瑶和陈中对视了一眼，瞳孔同时缩了一下。
原来东宫的势力不是一条线，是一张网。
这张网从兵部衙门铺到京郊大营，从文官案头铺到士卒行伍，一声令下，畅通无阻。
他们根本不需要去偷什么花名册，只需要坐在武英殿里，等着底下人把名单和请帖一起递上来。
而武英殿赐宴这四个字，对大元的武将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刻在骨头里的荣耀。
御酒入喉，官阶加身，祖宗脸上都有光。
这样的诱惑摆在面前，谁会拒绝？谁又敢拒绝？
道理都想通了，可那口气还是咽不下去。
萧乐瑶握着剑柄，那些王八羔子，见利忘义，着实可恨。
她转过头去看丁墨轩，丁墨轩正抱着一只烤兔，啃得满嘴油光。
撕下一块腿肉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狼吞虎咽的模样，像个刚从山里钻出来的饿了好几天的猎户。
萧乐瑶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吃相，胸口忽然堵了一下。
这可是他拿命换来的功劳，整个大元皇朝，今天是靠他一个人撑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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