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定会更进一步

第一百三十二章  定会更进一步

一统天下。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殿中的空气都跟着荡了一荡。

丁景辞负手站在舆图前，瞳孔深处有一道光倏亮了一下，接着灭了。

快得像是烛火被风扑了一瞬，又重新立起来。

他脸上表情不变，依旧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但负在背后的那只手，手指正不自觉捻着道袍的袖口。

周斯则胡须微微拂动，如同要把这四个字放在嘴里反复咀嚼，越嚼越深。

他没有看舆图，他在看丁墨轩。

看这个站在舆图前，用手指划出十年天下的少年。

两只老狐狸大概都没有想到，这位年纪轻轻的明月亲王，脑子里装的不是一个亲王的前程，而是一个帝国的版图。

短暂的沉默之后，丁景辞正对着丁墨轩，目光沉沉压下来。

“老四，你可觉分身乏术？”

“父皇的意思是，让儿臣担这份重任？”

丁墨轩一怔，随即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不是质疑，不是试探，是在问他要不要接这个担子。

丁景辞似笑非笑，道：“既然你有这份雄心，朕岂能不给你这个台面？”

丁墨轩没有犹豫，点了点头，道：“没问题，但这件事不能急，得一步一步来。”

“头一步是打造重甲铁骑，不管养马还是冶铁，都是烧钱的工程，而且，烧的是金山银海，没钱寸步难行。”

“所以，儿臣即便接下这个担子，眼下最要紧的精力，也必须先放在户部，放在全国财政改革上。”

丁景辞和周斯再次交换了一个目光，这次的目光里没有试探保留，只有一种只有君臣间磨合了十几年才能练出来的默契。

丁景辞背着手，踱了半步，道袍下摆扫过金砖，道：“财政改革？你打算怎么改？”

丁墨轩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丁景辞的眼睛，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父皇，儿臣前些日子交给何公公的那两部商法，不知父皇抽空过目了没有？”

丁景辞嗯了一声，道：“字太多，太细，朕没那工夫一行一行啃，听何朗讲了个大概。”

丁墨轩没有放过这个话头，道：“那儿臣斗胆再问一句，父皇，同意吗？”

丁景辞大袖一挥，动作里带着一种帝王的蛮横和信任掺杂在一起的矛盾，不是不耐烦，而是懒得多问细节，只把结果托付给了一个人。

“听不懂，所以，朕不瞎掺和，但朕既然把户部交给了你，那就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放开手脚去做，捅出篓子来，朕替你兜着。”

说完，他转过身，朝何朗招了招手，道：“把那两部商法拿过来。”

何朗应了一声，快步走到殿侧的紫檀木柜前，从柜中捧出两只古檀色的木盒。

盒子不大，木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暗光，铜扣上刻着内侍省的封印。

他捧着盒子走回来，双手奉到丁景辞面前。

丁景辞接过木盒，转身走到周斯面前，将两部商法稳稳放在周斯手中。

周斯双手接住，手指在盒面上摸了摸，抬头迎上丁景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俗话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你周阁老替朕当了十五年内阁的家，朕还是信，老人办事，忠诚，勤勉，稳妥。”

“歇够了就回内阁，这是重中之重。”

周斯捧着两只木盒，缓缓从圆凳上站起来，苍老的脊背在这一刻挺得笔直。

他没有跪，也没有说那些谢恩的套话，只是深深看着丁景辞，缓缓点了点头。

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停职，到此为止。

大元的内阁首辅，要回朝了。

“臣，一定不辜负陛下，也不辜负亲王殿下的这份重托。”

丁墨轩目光落在他怀中那两只木盒上，道：“周阁老，两部商法不要再压了，应即刻以内阁的名义颁行天下。”

“刻印本我府上有现成的，你随时派人来取，今晚就送去也行，总之，越快越好。”

周斯抱紧木盒，郑重应道：“殿下放心，老臣这就着手去办。”

丁墨轩目光转向丁景辞，道：“父皇，至于马政的具体实施方案，儿臣还得回去再仔细斟酌，写一份详细的方略出来，呈父皇预览之后再做定夺。”

“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草率不得。”

丁景辞依旧站在那幅北境舆图前，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朝身后摆了摆，话语中渗透出懒得多问的信任，道：“你老四办事，朕从来不操心。”

“朕乏了，熬了一夜，骨头都散了架，今晚就去你明月亲王府上好好睡一觉，斋饭就算了，留到明天再讨也不迟。”

丁墨轩脸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躬身一礼，道：“儿臣，谢父皇天恩。”

说完，他转身就走。

周斯也朝丁景辞深鞠一躬，抱着木盒，迈着老态龙钟的步子跟了出去。

两人刚跨出玄武宫的门槛，夜风迎面扑来，裹着御花园里不知名的花香和深夜特有的清冽。

宫道两侧的铜鹤宫灯还亮着，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周斯在门槛外站定，缓了口气，忽然叫住了前面大步流星的年轻人：“殿下留步。”

丁墨轩停下脚步，眉头微微一挑：“周阁老还有事？”

周斯抱着木盒赶了两步，与丁墨轩并肩走在宫道上，夜风把他花白的胡须吹得微微飘起。

“老臣回想了一下，自打殿下复出以来，咱们之间好像还从来没有单独聊过。”

丁墨轩背着手，目光望着前方被宫灯照得明暗交错的甬道，嘴角涌现一抹玩味的弧度：“那本王是不是应该好好感谢一下周阁老今晚的进言？”

周斯脚步一顿，偏头看了一眼，道：“殿下已经猜到了？”

丁墨轩从鼻子里喷出一道极轻的冷哼，道：“要不是本王在殿上岔开了话题，周阁老今晚是不是打算把本王逼到墙角，不点头不罢休？”

周斯沉默了片刻，道：“殿下，为王者，当参透天地人三界。格局要大，眼界要宽，心肠有时候也得硬得下来。”

“如果连自己的路都看不清，连自己的命都握不住，又谈什么儿女情长？”

丁墨轩扭过头，盯着周斯那张被宫灯照得沟壑纵横的老脸，冷声道：“本王要是不答应娶明镜公主呢？”

“不会。”

周斯缓缓摇头，道：“老臣心里对殿下的评价，从未对人说过，今日不妨当面讲给殿下听。”

“文韬武略，英雄盖世，虚怀若谷，气吞霄汉。”

“这样的人物，一时为儿女情场所困，在所难免，但只要想通了，殿下一定会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丁墨轩盯了周斯两秒，嘴角慢慢扯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道：“周阁老平日寡言少语，朝堂上坐半天都不见得蹦一个字，今晚对本王倒是话多得很，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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