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照样土崩瓦解

第一百三十八章  照样土崩瓦解

“而你也从权臣走到了与皇室分庭抗礼的那一步，你的野心不是一棵树了，是一座压不住的山。”

“姜大帅，你自己的这段经历，告诉了你什么？”

姜秉烛冷冷迎上丁墨轩的目光，嘴角抽了抽，嘲讽道：“殿下想说老夫蓄谋已久，包藏祸心？”

“不不不，姜大帅没那么庸俗，本王懒得用这么廉价的词来给你贴标签。”

丁墨轩笑着摆摆手，道：“本王只想告诉你一件事，这个世上，从来就不存在什么天生一成不变的贤臣。”

“臣下贤与不贤，要看君王是什么人，遇明君则贤，遇暗君则庸，遇昏君则奸。”

“这不是道德问题，这是人性，人性从来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你姜大帅也不例外。”

姜秉烛倒吸了一口凉气，怔怔坐在椅子里，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照得如同刀刻出来的。

丁墨轩这番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个他自己从来没有找到锁孔的抽屉。

轻轻一拧，抽屉开了。

原来这一路走来，变的不是他的心境，是天下。

是景帝换成了明帝，明帝又换成了当今那个乳臭未干的少年天子。

头顶上的天变了，脚下的地变了，他姜秉烛的性格、野心、对权力的渴望，跟着随之而变。

他不是一开始就想造反的，他也曾是一个跪在金殿上接过虎符时眼眶发热的少年将军，曾在景帝的灵柩前发过誓要把回风的旗帜插到天尽头。

可后来呢？

后来他每往前迈一步，都被朝堂上那帮只会磕头不会办事的文官掣肘，被深宫里那个只晓得吃喝玩乐的皇帝猜忌。

他想打的仗，不让打。

他想灭的国，不让灭。

他想挥师北上的时候，圣旨却让他班师回朝。

一次，两次，三次。

再滚烫的血都凉了。

凉了之后就是怨，怨了之后就是恨，恨到极致就是觊觎，觊觎到今天，成了谋朝篡位的勃勃野心。

他总以为自己只要把那把龙椅抢过来，就再也没人能对他的宏图大业指手画脚。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就算宏图大业真成了又能怎样？

到头来不过是一捧黄土，盖在脸上，跟别人没什么两样。

年过花甲了，还能活几年？

膝下五个儿子，哪一个能接住他用一辈子厮杀换来的江山？

如果不能，那便如丁墨轩所言，最多二世而亡。

到那一天，姜家满门被屠，他毕生的功业被一笔勾销，史书上他的名字不会列在开国君主那一章。

只会被钉在逆臣的耻辱柱上，供后人指点唾骂。

正堂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到能听见茶盏里热气升腾的细微声响，能听见窗外夜风吹过会同馆院中那棵老槐树的簌簌声。

姜秉烛像一座忽然沉默下来的山，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只有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掌在微微发颤。

丁墨轩心里清楚，响鼓不用重槌。

像姜秉烛这种人，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道理都懂，什么手段都见过，不需要别人把话说得太透。

只要在关键处轻轻一拨，剩下的事，他自己会去补，会去翻来覆去地想，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说得太多，反而落了下乘。

不知过了多久，姜秉烛才缓缓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每个字都好似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

“难道老夫真走出这一步，便一点好处都没有，一丝胜算都握不住吗？”

“有。”

丁墨轩坐直身体，坦诚道：“你可以坐上去，但你得横下一条心去杀。”

“杀光所有挡在你面前的人，一个都不留。”

姜秉烛眉头皱了起来，但并没有露出多少意外之色。

改朝换代哪有不杀人的？

这不是什么新鲜道理。

丁墨轩看穿了他的不以为然，嘴角浮起一抹冷冽弧度，继续往下说道：“是，改朝换代，杀人当然在所难免。”

“但姜大帅恐怕还没算过这笔账，回风帝国，立国两百年，两百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权已经深植在这片土地的每一寸土壤里，深植在朝野上下的骨头里，深植在每一个读书人的功名里，深植在每一个百姓的认知里。”

“你姜大帅如今的声望够高了吧？可你的声望是从哪里来的？”

“是从回风皇室赐给你的虎符里来的，是从回风皇帝封给你的爵位里来的，是你效忠那面回风旗帜几十年才攒下来的。”

“你敢举旗造反，那面旗帜就会反过来，把所有忠于皇室的力量拧成一股绳往你脖子上勒。”

“你想要坐稳那把龙椅，头一件事就是杀光所有效忠回风皇室的人。”

“本王粗略替你估算了一下，这些人大概占到回风帝国人口总数的六成以上。”

姜秉烛脸色变了，手掌握紧了扶手，青筋从手背一路暴到小臂。

丁墨轩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伸出第二根手指，再度说道：“还有，回风帝国养士两百年，全天下的读书人，士林学子，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十万。”

“这些人读了两百年的圣贤书，脑子里刻的全是忠君报国四个字，他们不会认你，你杀不杀？”

“杀了，你的新朝就没人替你写圣旨，拟诏书，管钱粮，理刑名，治国理政总不能让一群目不识丁的武将去干吧？”

“不杀，他们就拿笔杆子跟你对着干，把你的根基搅得千疮百孔。”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道：“等你把这些人都杀完了，龙椅算是坐稳了。”

“但你还没完，还有最后一步，你得把跟你一起打天下的功臣勋贵和骄兵悍将，一个不剩全杀光。”

“因为他们会想，你都能抢皇帝的椅子，他们为什么不能抢你的？”

“不杀，你的儿子压不住，杀了，你就得在你咽气之前，替你儿子打造一个干干净净，无人能反的王朝。”

丁墨轩把手收回来，道：“到了那一天，你的新朝大概是这个样子，人口锐减，国力崩塌，读书人被屠尽，朝中无人可用。”

“名将被你亲手杀光，边疆无人可守，文武不济，农耕不兴，经济糜烂，列国群起而欺。”

“外患接踵而至，用不了多久，同样是土崩瓦解。”

他看着脸色难看到极点的姜秉烛，叹了一口气，道：“那时候你拿命换来的江山，连二世都撑不到。”

“你杀的那些人，会在你死后一个接一个的回来，不是复活，是以同样的方式，杀你的儿孙，屠你的族人，灭你的满门。”

“天道轮回，谁也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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