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章 请出山
杜荷请他坐下。
城阳端了茶来,李勣接过,道了谢,却没喝。
“老夫今日来,不是叙旧的。”
李勣说,“朝里的事,你都看见了。帘子挂上了,仪仗减了,上官仪碰了一鼻子灰。老夫在朝里,数一数,还能说上话的,一只手,都凑不齐了。”
“英国公的意思是?”
“老夫想请你出山。”
李勣看着他,“满朝文武,论威望,论根基,论陛下对你的信重,没人比得过你。你回朝,哪怕不领实职,就站在那儿,这朝堂,就不一样。”
杜荷没说话。
李勣又说:“老夫老了。七十一了。先帝托孤的老臣,死的死,走的走,就剩老夫一个,还在撑。可老夫能撑多久?一年?两年?老夫这一走,朝里,还有谁能压得住那道帘子?”
“压不住。”杜荷说,“可英国公,我若是回朝,也压不住。”
“怎么讲?”
“因为压住她的,从来不是一个人。”
杜荷说,“是人压人,才压得住。我回去,朝堂上就多了两股力。一股,是她的。一股,是我的。两股力对顶,顶到最后,是什么?”
李勣皱眉。
“是党争。”
杜荷说,“到那时候,朝堂就裂成两半。她的人,我的人。今天你参我一本,明天我压你一道。这天下,就没人做事了。她等的,就是这个。她巴不得,出来一个人跟她对顶。顶得越凶,她的位置,越稳。”
“为什么?”
“因为她是陛下身边的人。”
杜荷说,“谁跟陛下身边的人对顶,谁就是跟陛下过不去。我一旦回朝,我的每一步,都会被说成,是冲着陛下去。到那时候,我连扫院子,都是罪过。”
李勣沉默了很久。
“那依你,就看着她,一步步,把朝堂拿过去?”
“英国公。”杜荷说,“您打过一辈子仗。我问您,两军对阵,最怕什么?”
“最怕后路被断。”李勣说。
“我的后路,就是我在朝外。”
杜荷说,“我在朝外,说的话,才不是争权。我的学问,才不是党争的工具。度支格式为什么能进内廷,能被天下用?就因为它背后,站着一个不争的人。我一旦争了,这格式,就脏了。格式脏了,她最高兴。因为她要的,就是把这套东西,收进她的囊中。”
李勣盯着他,半晌,说:“那你给老夫指条路。老夫还能做什么?”
杜荷起身,给李勣的茶杯里,续了水。
“您什么都不必做。”他说,“您只需要,在朝堂上,说四个字。”
“哪四个字?”
“合不合规矩。”
杜荷说,“每逢大事,无论谁提的,您就站出来,问这一句。合不合规矩。她批的政令,合不合规矩。她立的制度,合不合规矩。她动的每一个人,合不合规矩。您不问对不对,不问好不好,就问,合不合规矩。”
李勣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老夫懂了。”他说,“这四个字,问的是她,可听的,是满朝的人。她答得上,是她守了规矩。她答不上,满朝就都听见了。这四个字,就是一把,不沾血的刀。”
“对。”杜荷说,“您身份在那儿。她不敢对您怎样。您问一句,她就得答一句。她答一次,就得守一次。守得多了,规矩,就成了她的笼子。这,才是真正能压住她的东西。”
李勣听完,端起茶,一饮而尽。
“好!”他说,“杜小子,十年不见,你还是那个,满肚子算盘的人!老夫今日,来对了!”
两人又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李勣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杜荷送他到门口。
李勣上马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杜小子。”他说,“你给老夫的,是四个字。老夫也给你四个字。多加小心。”
杜荷点头:“英国公慢走。”
李勣的马蹄声,消失在巷子尽头。
几天后,狄仁杰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有些古怪。
“杜哥。”他说,“今日下值,尚宫又拦住了我。”
“她又有话带?”
“不是带话。”
狄仁杰说,“是我在宫门外,听见内侍们小声议论。说前天,皇后批折子,批到一半,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就她身边两个女官听见了。”
“什么话?”
“她说,英国公去找杜少师了。杜少师,没答应。”狄仁杰说,“就这一句。说完,她接着批折子,再没提。”
杜荷端着茶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怎么知道的?”
狄仁杰问,“英国公来公主府,是夜里的事。府里的人,嘴都严。我都没跟人提过。”
“她不需要知道。”
杜荷说,“她只需要猜。李勣夜访公主府,天亮前,她的人就该报上去了。报上去的,只是英国公进了公主府。至于谈了什么,她不用知道。她只要用脑子想,就能想到,李勣为什么来,我会怎么答。”
他放下茶碗。
“可怕的是。”杜荷说,“她猜得,一字不差。”
“那杜哥,你回绝出山,她不就知道了?”
“知道了,才好。”
杜荷说,“我就是要她知道。她知道我拒绝,就知道我无意跟她抢。她安心了,我的日子,才能接着往下过。可同时,她也会更警惕。因为一个拒绝出山的人,一个连英国公都请不动的人,这样的人,她摸不清,到底想要什么。”
狄仁杰琢磨了一会儿。
“那她下一步,会怎么走?”
杜荷没答。
他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槐树,绿荫如盖。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一地碎金。
“快了。”他说,“快到她,直接给我写信的时候了。”
杜荷决定,不再等了。
他让段尚去查那封无落款信的墨。
墨,是有来路的。
好墨,更有来路。
墨里掺的胶,烧的烟,加的香料,每一家墨坊,都有自己的独门配方。
行家闻一闻,就能说出墨的产地,墨坊的名号,甚至,出墨的年份。
段尚带着信纸,跑了长安城七家墨坊。
前三家,摇头。
第四家,摇头。
第五家的老师傅,闻了又闻,又拿灯照了照,说了一句。
这墨,外头买不到。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0125/11110712.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