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七章 制度之外
杜荷看着城阳,忽然笑了。
“段尚。”他说,“听见了?这才是公主府最厉害的人。”
段尚也笑:“学生早就知道了。”
段尚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槐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响。
那株松苗,在月光下,像一根细小的绿线。
城阳从屋里端出两盏槐花蜜水。
“去年的蜜,见底了。”
她说,“这一盏之后,就得等今年的花了。”
杜荷接过来,没喝,看着杯底的琥珀色。
“十八年了。”城阳忽然说。
杜荷抬头。
“贞观十七年腊月初八。”
她说,“你到公主府的第一夜,也喝的槐花蜜水。那天你坐在槐树下,不进屋,说是认地方。”
杜荷想起来了。
那天他刚来,看什么都新鲜,又看什么都害怕。
一棵还没长高的槐树,成了他唯一觉得踏实的东西。
“我以为你忘了。”他说。
“忘了什么,也忘不了那天。”
城阳说,“因为那天夜里,你告诉我,你不是杜荷。”
风吹过。
杜荷没说话。
很多年前的那个腊八夜,他确实说了。
他刚来,满肚子的话,没处说。
眼前这个刚过门的公主,聪明得吓人。
他不说,她也能看出来。所以他说了。
“你说,你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那个地方,不叫大唐。”城阳望着槐树,慢慢说,“你说你回不去了。我当时想,这个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老天爷送来的。”
“后来我问过你,为什么没把我当疯子,报官抓起来。”杜荷说。
“疯子不会先算自己的俸禄。”
城阳说,“你醒来的头一件事,是问我,公主府的账,能不能借你看一眼。疯子不会看账。”
“所以你是看我可怜。”
“我看你像个会过日子的人。”城阳说,“这比什么都强。”
“然后呢?”
“然后你抱住了我的大腿。”
城阳说,“哭得跟个孩子似的。我把你拽起来,跟你说,回不去,就留下。这棵槐树,归你了。”
杜荷一口蜜水,差点呛出来。
“这段能不能不提?”他说。
“不能。”城阳笑了,“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值钱的哭。”
两个人一起笑了。
笑了很久。
笑够了,城阳问出了那句话。
“杜荷。”
她说,“如果让你回到贞观十七年腊月初八,你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杜荷没急着答。
月光落在槐树上。新叶的影子,撒了他们一身。
“会。”他说。
“为什么?”城阳问,“是为了改变历史?”
“不。”杜荷说,“是为了在这里,种这棵树。”
城阳看着他。
“刚来的那几年,我天天想改历史。想让大唐避开这个坑,填上那个坑。”
杜荷说,“后来我明白了,历史不是一张图纸。改不了,也不用改。它有它自己的走法。我真正做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种树。”
杜荷说,“教学生,是种树。立制度,是种树。修驿道,是种树。把你留在我身边,也是种树。史书怎么写大唐,我管不了。但这棵槐树,往哪长,长多高,遮多大的荫,是我一锹土一锹土,种出来的。”
城阳的眼眶,有点湿。
“那我呢?”她问,“我种了什么?”
“你种了我。”杜荷说,“没有你,我这棵树,早就被风拔了。”
城阳别过头去,好一会儿,才说话。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
她说,“如果重来一次,我会不会还嫁给你。我的答案,也是会。但不是因为父皇的指婚。是因为,这棵槐树底下,有个人,一直没走。”
夜深了。
女儿在屋里睡着了。
那盏灯,还亮着。
杜荷和城阳就坐在树下,谁也不说话。
风把旧叶的气味,和新芽的味道,一起送过来。
第二天,段尚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了宫里的消息。
“皇后递了一份条陈。”
段尚说,“她说,召庶人承乾回京养病,是陛下仁德。臣妾以为,宜速定行止,以安人心。还附了一份安置的章程,住哪,用多少度支,派几个太医,写得明明白白。”
杜荷和城阳对视一眼。
“许敬宗在前面递刀,她在后面递章程。”
杜荷说,“一个唱反,一个唱正。朝堂上的人,都会觉得,皇后是体恤的,是顾全大局的。她没驳许敬宗,也没压许敬宗。她只是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挪到了自己身上。”
“那许敬宗呢?”段尚问。
“许敬宗成了她的影子。”城阳说,“影子越黑,灯越亮。”
杜荷点头。
“还有一事。”段尚压低声音,“黔州来报。承乾,动身了。”
院子里,风停了一瞬。
“什么时候的事?”杜荷问。
“正月廿八动的身。”
段尚说,“算日子,现在应该过了巴州。”
“随行呢?”
“太医两名,内侍四名,护卫二十。”
段尚说,“沿途驿站,按旨意,供给车马。一路上,还算安稳。”
杜荷走到那株松苗前,蹲下,看了一会儿。
“人一动身,长安的棋,就活了。”
他说,“这三千里路,每一里,都有人盯着。段尚,从今天起,黔州方向的驿报,每一份,都誊一份送我。”
段尚应了,匆匆去了。
城阳走到杜荷身边。
“你怕路上出事?”
“不怕。”杜荷说,“她比我们,更怕他死在路上。她的人,会把他看得好好的。”
“那你怕什么?”
杜荷站起来,看着长安城的方向。
“我怕的是,他人还没到,长安城里,有些人,已经把坑挖好了。”
三月初,薛仁贵回京述职。
他进城第一件事,不是去兵部,是拎着一捆柴,进了公主府。
程咬金跟在后头,大嗓门先进了门:“老杜!老子给你把老薛抓回来了!他说什么,杜哥的格式上了马背,老子的兵也想要!你今天不给他说明白,他就在你家住下!”
杜荷正在槐树下看苗。闻言,头也不抬。
“住下好啊。”他说,“后院那堆柴,正没人劈。”
薛仁贵把柴往地上一放,抽出斧子,挽起袖子。
“杜哥。”他说,“还是你懂我。我在陇右练了半年兵,最想干的,就是劈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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