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六章 兄弟
“抄两份。”
杜荷说，“一份度支司，一份家里。两边对得上，谁也赖不掉。”
承乾收了方子，慢慢折好，说：“你连我吃的药，都防着人做文章。”
“防的不是药。”
杜荷说，“是拿药做文章的人。药吃进你肚子里，账要留在明处。两样都清楚，谁也做不了文章。”
中午，城阳端了饭来。
都是清淡的。
蒸饼，小米粥，一碟拌野菜。
还有一碗炖得软烂的梨水。
“王太医说，你肺气弱。”
城阳说，“梨水润肺。以后天天炖。”
承乾端起碗，喝了一口。
“黔州也有梨。”他说，“野梨，酸。不如这个。”
“那就多喝。”
城阳说，“把黔州的酸，都冲淡了。”
承乾的手，顿了一下，慢慢把一碗梨水，喝完了。
女儿抱着竹马，在门口探头。
“大舅舅。”她叫。
承乾招手，让她过来。
“竹马好不好玩？”他问。
“好玩。”女儿说，“就是不会叫。阿耶给我做过一匹会叫的。”
“会叫的？”
“木马，摇起来，咯吱咯吱叫。”
女儿说，“阿耶说，那叫带响的。”
承乾笑了：“你阿耶，什么都会做。”
“阿耶不会做饭。”女儿说，“阿娘说的。”
杜荷在旁边咳了一声。
女儿捂着嘴，跑了。
承乾哈哈大笑。
笑得牵动了病气，咳了两声，可眼睛，是亮的。
杜荷给他顺了顺背：“笑也省着点笑。你这肺，经不起大乐。”
“经不起大乐，也经不起大哭。”承乾说，“所以这二十年，我既不乐，也不哭。”
“那现在呢？”
“现在？”承乾想了想，“想乐就乐。想哭，再说。”
下午，杜荷帮承乾收拾西厢。
西厢多年没人常住，杜荷添了一张书案，一叠纸，几支笔，一方砚。
“二十年没写东西了。”
承乾摸着那方砚，说，“手生。”
“手生就练。”杜荷说，“写不出来的，就下棋。”
“你总说下棋。”承乾说，“棋能下明白的事，不多。”
“下不明白，也要下。”杜荷说，“下着下着，就明白了。”
承乾的行装，一共三件。
两箱旧书，一个旧木箱。
那木箱，他谁都不让碰。
进府的时候，自己抱进来的，一路抱进了西厢，放在床脚。
杜荷看见了，没问。
傍晚，承乾闲不住，去帮女儿浇松苗。
他腿脚不便，蹲不下去，就站着，把水瓢递得低低的。
水落下去，溅起几点泥。
“大舅舅，你浇多了。”女儿说，“阿娘说，苗跟人一样，多了受不了，少了也不行。”
“那你记不记？”
“记。”女儿指着廊柱，“它喝一口，我记一笔。”
承乾看着那排炭条画的记号，看了很久。
“你比你阿耶，会当先生。”他对女儿说。
傍晚，程咬金来了。
他拎着一坛酒，进门就嚷嚷：“听说老承回来了！老子来看看！”
看见承乾，他嗓门小了一半。
“瘦了。”他说，“瘦得跟竹竿似的。老杜怎么养的人！”
“程伯。”承乾行礼。
“行什么礼！”
程咬金一把扶住，“老子当年在你东宫，蹭过多少顿饭！现在你回来，该老子还你。以后想吃什么，说！”
“想喝程伯的酒。”承乾说。
程咬金一愣，哈哈大笑：“好！能喝酒，就是好了一半！”
他倒了两碗。
承乾只抿了一口。
“剩下的，我先欠着。”
承乾说，“等病好了，陪程伯喝到天亮。”
“成！”程咬金说，“老子等着！你他娘，的，可得说话算话！”
夜里，城阳在灯下，跟杜荷说悄悄话。
“他在西厢，睡得很浅。”
城阳说，“我起来添灯，听见他起了两次。有一回，在窗边站了很久。”
“换了地方，都这样。”
杜荷说，“二十年没睡过安稳觉的人，给他安稳，他反而不习惯了。”
“门外的眼睛，还在。”城阳说。
“让她看。”
杜荷说，“看够了，就知道，这院子里没有戏。只有一棵树，一家人，一盏灯。”
“还有一件事。”城阳说，“半夜我添灯，路过西厢，看见他那个旧木箱，开着。他坐在床边，翻里面的东西。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
“翻的什么？”
“像是一叠纸。”
城阳说，“太暗，没看清。”
杜荷沉默了一会儿。
“黔州二十年，总得攒下点什么。”他说，“别问。等他愿意拿出来的时候，自然会拿出来。”
正说着，门房来报：宫里来人了。
一道口谕。
“陛下口谕：三日后，召庶人承乾，入宫觐见。”
杜荷和城阳对视一眼。
承乾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站在廊下。
“听见了？”杜荷问。
“听见了。”承乾说。
“怕不怕？”
“怕什么。”
承乾说，“我连黔州的瘴气都熬过来了。见自己的弟弟，用不着怕。”
他转身回西厢，走到门口，又停下。
“杜荷。”
他说，“明天，帮我找一身衣裳。旧的就行。新的，我不穿。”
三日后，五月初十。
天还没亮透，承乾就起了。
他穿的是旧衣。
就是那件褪了色的青衫。
城阳连夜洗过，晾干，熨平。
可洗得再干净，也还是褪。
杜荷问过，要不要穿他年轻时的一件旧袍子。
承乾摇头：“你的袍子，是你的路。我走我的。”
临出门，他拄着竹杖，在槐树下站了一站。
“走吧。”他说。
杜荷没让车马靠前。
他陪着承乾，一步一步，走到长街口，才上的车。
“二十年了，这街上的人，还认得我。”
承乾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长安人记性好。”
杜荷说，“尤其是记太子。”
从公主府到宫门，要过三条长街。
车马一上长街，就有人认出来了。
其实，车马还没上长街，就有人认出来了。
公主府门口，这几天，总有几个闲人，装作卖果子、卖扇子。
他们等的，就是这一眼。
先是卖饼的婆子，停了手。
然后是挑担的汉子，让到路边。
接着，整条街，都静了下来。
跛脚的太子，走在长街上。
走得很慢，很稳。
竹杖点在地上，一声，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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