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九章 槐树下的一盘棋
“药,我吃。衣,我不穿。”他说。
“为什么?”
“药是治病的。”
承乾说,“衣,是套人的。”
杜荷点头:“她赐衣,是给满城人看的。看,皇后多仁德。你穿了,就替她把这出戏,演全了。你不穿,戏就缺一角。她不好收场,也挑不出你的错。”
“那我明日,把这衣服,怎么处置?”
“收好。”
杜荷说,“蜀锦是好东西。等哪一年,逢着灾荒,捐了。让她的仁德,落成实在的米。”
承乾想了想,笑了:“你这个主意,比衣服毒。”
夜深了。
就在这一夜,公主府门口,多了一张帖子。
没有署名。
只有一行字:
故人归,乞一见。
门房把帖子送到书房。
杜荷看了一遍,递给承乾。
“门房说,送帖子的,是个半大孩子。”
杜荷说,“塞了帖子就跑。追出去,人没影了。”
“孩子不懂事。”承乾说,“懂事的人,躲在孩子后头。”
“开始了。”杜荷说。
承乾看着那行字,说:“二十年前的故人。他们等这一天,也等了二十年。”
“这帖子,你回不回?”
“不回。”
承乾说,“一张帖子,就能把人叫去。那这二十年,我就白等了。”
杜荷点点头。
“可这帖子,不会只有一张。”
他说,“明天,后天,会更多。到那时候,就有人要看你的笑话了。”
承乾把帖子放在灯上。
纸烧起来,很快,成了一小片灰。
“让他们来。”
他说,“我这扇门,开了二十年,才等来该等的人。不该等的,一个都进不来。”
灰烬落在地上,像一小片黑雪。
门外,长街上,更鼓响了三下。
夜,还长。
五月十二,午后。
槐花落了满地。杜荷让人不扫,说,留着。
石桌上的棋,摆了许多天。
黑子白子,各占半壁。
那是二十一年前,没有下完的那一局。
午后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棋盘上。
黑白子,都亮了一层。
承乾走过来,在石凳上坐下。
他坐得很慢,先把竹杖靠好,再撩起衣摆。
像是这一坐,要坐很久。
“今天,把它下完。”他说。
杜荷点头,给他倒了一盏茶。
两个人下棋。
下得很慢。
每一步,都想很久。
风从槐树间穿过,花瓣落下来,有的落在棋盘上,有的落在他们的肩头。
谁也没有去掸。
女儿在廊下玩竹马,玩累了,趴在城阳膝头睡着了。
城阳做着针线,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
竹马掉在地上,谁也没去捡。
“她倒是睡得香。”
承乾说,“我这么大的时候,也这么睡。睡着了,天塌了都不知道。”
“现在呢?”
“现在,天没塌,我自己先醒。”承乾说。
满院子,只有棋子的声音。
啪。
啪。
很轻,很稳。
偶尔,有一片槐花,飘到棋盘上。
两个人都不去拿,任它躺着。
“你走神了。”承乾说,“这一步,想了半炷香。”
“没想棋。”杜荷说,“想人。”
“想谁?”
“想你。”
杜荷落下一子,“想你在黔州,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
承乾拈子的手,停在半空。
“种菜。”
他说,“头几年,什么都干不了,就种菜。后来,读书。书是求人捎的,一年能到两本。再后来,教人认字。黔州穷,识字的没几个。我教了十三个学生。”
“种的是什么菜?”杜荷问。
“蕹菜。就是空心菜。”
承乾说,“黔州湿热,就它肯长。头一年,种死了三茬。第二年,活了一茬。第三年,满园子都是。”
“后来呢?”
“后来,我天天吃它。吃到想吐。可吐完了,还得种。人不能让地闲着,也不能让自己闲着。”
“学生还在吗?”
“在。”承乾说,“走的时候,都来送我。十三个,跪了一地。我说,别跪。他们说,先生,你这一走,再没人教我们了。”
杜荷没说话。
“还有一桩事。”
承乾落下一子,“永徽四年,黔州来了个新主簿。年轻人,二十出头,说话都带算盘。上任第三天,他把全县的账,重做了一遍。”
“你去看了?”
“我站在衙门外,看了半天。”承乾说,“那格式,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你的。”
他顿了顿。
“我站在那儿,忽然就哭了。二十年,头一回。不是难过。是高兴。我知道,你还没忘了我。”
杜荷的喉咙,紧了一下。
“账是给天下人做的。”他说。
“可我是从那个主簿身上,看见你的。”承乾说。
棋局过半。
棋盘上的黑白,犬牙交错。
“我也问过自己。”
杜荷说,“你在黔州,会不会恨我。有几年,我年年做同一个梦。梦见你没到黔州,死在了路上。醒了,就去看驿报。驿报上没有你。可我心里,更怕了。”
“怕什么?”
“怕你在那里,生不如死。”
杜荷说,“死,是一刀的事。熬,是一辈子的事。”
“所以我熬过来了。”
承乾说,“你欠我的那个梦,该醒了。”
他落下一子,啪。
杜荷看着棋盘,很久,才接上一子。
“承乾。”
他说,“当年的事,我一直没跟你说过一句明白话。现在,补给你。让你赴死,是我这辈子,最险的一步棋。赌的是你的命,赌的是先帝的心。我赢了棋。你输了命。”
“输了半条命。”
承乾说,“还有半条,是你留的。”
风吹过。
满树的槐花,沙沙地响。
承乾忽然停下手。
“杜荷。”
他说,“那天我问你,这二十一年,值不值。你说,慢慢想。”
“想好了?”
“没有。”承乾说,“所以,我再问你一次。你当年让我赴死,我信了。这二十年,值不值?”
杜荷看着他,很久。
“值不值,看你怎么过。”他说。
“我若只是熬着呢?”
“那就不值。”
杜荷说,“可你不是。你种了菜,教了人,认了账,还把那个主簿,看成了我。这二十年,你没有白过。值不值,从来不在我。在你。你怎么过的,就怎么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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