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一章 以退为进

“说了。”

门房说，“他说他是当年太子府的马夫，姓孙。老了，没别的本事，就想给您磕个头。他说，您不见，他就站到天黑。”

承乾站在廊下，半晌没说话。

“见吗？”城阳轻声问。

“不见。”

承乾说，“你端一碗水出去，告诉他，我看见了。让他喝口水，回家。”

城阳去了。

过了一刻，她回来，说：“他喝了水，磕了三个头，走了。”

“他还托我带一句话。”城阳说。

“什么话？”

“他说，马厩里那匹枣红马，他养了八年。走的时候，马回头看了他三次。他说，马都这样，何况人呢。”

承乾别过脸去。

过了很久，他说：“明日，让门房去他家里，送两贯钱。就说，是当年那匹马，还认得他。”

承乾点点头，没再说话。

夜里，狄仁杰来了第二趟。

他是翻墙进来的。

他说，前门眼睛太多。

堂堂大理寺少卿，半夜翻驸马府的墙，说出去，够写进笑话书。

“墙翻得利索。”杜荷说，“大理寺没白待。”

“先生，学生不是来听夸的。”狄仁杰苦笑。

他带回来两件事。

“第一件。”

他说，“学生查清了。那几家被鼓动着递帖子的人家，都收到过同一样东西。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旧主回京，此时不表，更待何时。没有落款。”

“第二件呢？”

“茶摊上那个记名单的人，学生跟了他两天。”

狄仁杰说，“他跟到崇仁坊，进了一个小院。学生托人查了那院子的房契。户主是个清客，姓周。这个姓周的清客，挂名在……”

“挂名在谁家？”杜荷问。

“许敬宗门下。”

书房里，静了一下。

“许敬宗。”承乾说，“又是他。”

“许敬宗这人，学生打过交道。”

狄仁杰说，“精于算计，胆子却小。让他上弹章，他敢。让他做局，他做不了这么细。”

“所以，那封信，那个茶摊，这份名单。”

杜荷说，“是一盘棋。下棋的人，棋风很熟。”

“先生是说，皇后？”狄仁杰压低声音。

杜荷没答。

“许敬宗没这个脑子。”

杜荷说，“记名单，攒账本，一步一步，钓鱼下饵。这是做局的手笔。他上头，有人。”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杜荷说，“我只知道，这局做得越像许敬宗，越不是许敬宗。”

承乾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该怎么办？帖子不接，人就散了。还是，接几个，稳住他们？”

“一个都不能接。”

杜荷说，“你接了，哪怕一个，那份名单上，就不只是递帖子的名字了。还要加上一句：庶人承乾，私见旧部。”

承乾点头。

“这些帖子，明日还烧吗？”狄仁杰问。

“烧。”承乾说，“来一张，烧一张。烧干净了，账就没处记了。”

“账记在人心里。”杜荷说，“烧纸，烧不掉人心。所以，光躲不行。”

“可也不能干等着。”

承乾说，“那本账，一天天厚起来。厚到他们觉得够了，弹章就上去了。到时候，满朝都会说，看，废太子一回京，就忙着结党。陛下保我一次，保不了第二次。”

他说完，书房里静了一会儿。

三个人，各想各的。

灯油烧下去一截。

窗外起了风，吹得槐叶沙沙响。

“承乾。”

杜荷忽然说，“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东宫，我教你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记得。”

承乾说，“你说，越是危局，越要先算退路。”

“对。”杜荷说，“算好了退路的人，才敢往前走。”

“学生有个馊主意。”

狄仁杰说，“不如，把递帖的人都约到一处，由学生出面，说明白利害。帖子收回去，人也就散了。”

“馊主意。”杜荷说，“你出面，就是把大理寺也拖下水。到时候，弹章上就是两句：庶人结党，少卿穿线。”

“那……”

“先等一夜。”杜荷说，“这盘棋，我得重新摆一摆。”

狄仁杰走的时候，还是翻的墙。翻出去之前，回头说了一句。

“先生，明日的帖子，学生替您数着。”

杜荷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个来回。

“你说得对。”

他说，“不能等。要破局，得先动手。”

“怎么动？”

“让我想想。”

杜荷说，“这盘棋，还差一步。关键的，一步。”

承乾看着他，忽然说：“杜荷，你下棋，从来都是先算三步。这次，你是不是已经算到了？”

“算到了。”杜荷说，“就是不知道，这步棋，你肯不肯下。”

“什么棋？”

“明天告诉你。”杜荷说，“今晚，让它先落在棋盘上，晾一夜。”

杜荷想了一夜。

这一夜，他把棋盘在脑子里，摆了一百遍。

每一种走法，他都算过。

硬顶，输。

装死，输。

辩解，输。

只有一条路。

第二天一早，他把承乾叫到槐树下。

“想好了？”承乾问。

“想好了。”杜荷说，“破局的办法，只有一个字。”

“什么字？”

“退。”

承乾看着他。

“你上表。”杜荷说，“自请回黔州。”

承乾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刚回来。”他说，“你让我，再走？”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平。可杜荷听得出来，那底下，压着一股火。

“二十年了，我刚看见这棵树，刚喝上今年的蜜。”承乾说，“你让我，自己再把它吐出来。”

“吐出来，才能咽得下更多。”杜荷说。

“不是真走。”

杜荷说，“是以退为进。他们造你结党的账，是算准了你舍不得走。你越留恋长安，他们越有的写。可你一张表上去，自请回黔州，说自己病体已安，不敢久留京中，请回贬所。这账，就一笔勾销了。”

“陛下若准了呢？”

“陛下不会准。”杜荷说，“他刚把你召回来，若又把你放回去，朝野怎么看他？他只会留你。而且，留得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

“你自请，是退。陛下不准，是恩。这一退一留，全天下都看见，你没有恋栈，他重情重义。许敬宗那本账，就成了废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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