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八章 风起长安
显庆七年,七月廿七。
承乾离京,已经一月有余。
公主府的夏天,跟往年没什么两样。
槐树的叶子浓得发黑,知了从早叫到晚。
女儿在树底下给松苗浇水,一日不落。
只是廊柱上那一排炭笔记号旁边,又多了一排新的——她给大舅舅记的,一天,一笔。
他的第一封信,是托驿站的快马捎回来的。
信很短,写在驿纸的背面:
“六月初十,过潼关。关口的驿卒,验了我的铜牌,请我吃了碗面。面里有肉。我问,驿卒都吃得这么好?他说,上头有规矩,驿卒的伙食,是格式里的。我记下了。这是头一条。”
信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歪歪扭扭:
“另:面汤里放的是羊油。我喝了两碗。好喝。这算第二条。”
杜荷笑出了声。
“他连羊油都记。”城阳说。
“记羊油的人,才记得住民生。”
杜荷说,“饿过的人,知道一碗羊油面,是多大的人情。”
城阳把信收起来,说:“这信,我替你收着。等承乾回来,攒成一摞,给他看。”
“攒吧。”杜荷说。
杜荷看完,笑了。
“这哪是巡省民情。”城阳说,“这是去给驿卒记伙食账了。”
“民情,就在这碗面里。”
杜荷说,“驿卒吃得好,路就管得好。路管得好,货就走得顺。他头一条,就记到了根子上。”
女儿凑过来,踮着脚看那封信。
“你又不认字,看什么?”杜荷说。
“我认字了!”女儿说,“阿娘教了我一百个!”
“大舅舅走到哪儿了?”她问。
“潼关。”杜荷说,“往东,出了关中。”
“远吗?”
“远。”杜荷说,“可他在往近处走。”
“什么叫往近处走?”
“他走的路越远,离他该做的事,就越近。”
杜荷把女儿抱起来,指着墙上的地图,“你看,他在这儿。等这地图上,他走过的地方都点上墨,他就成了。”
女儿似懂非懂,点了点头,转身去廊柱上,添了一笔。
城阳看着女儿的背影,轻声说:“你教她的这些东西,她将来,都会用在别人身上。”
“那就好。”杜荷说,“我用了一辈子,也就图这个。”
八月初,段尚送来了显庆七年的半年报。
商税涨了一成七。
驿道的过货量,涨了两成三。
度支科新放出去的账房,把三个州的陈年烂账,盘活了。
“还有。”段尚翻到最后几页,“河东的盐税,也回来了。西线的马市,比去年热闹了三倍。安西的驿务学堂,第一期学生已经上了路。裴都护说,西域的商队,头一回,按格式交过税。”
“裴行俭的信,也到了?”杜荷问。
“到了。”段尚说,“他问您,《全书》编到第几卷了。”
“回他,快了。”杜荷说,“等他回京,请他喝今年的新蜜。”
“杜哥,这半年,没有一项是往下走的。”段尚说。
“涨得好。”杜荷说,“涨得好,我才睡不着。”
“为什么?”
“涨得太匀了。”
杜荷说,“天下的事,没有这么匀的。你再看三遍,找那不匀的地方。”
“匀了还不好?”段尚说。
“段尚,你种过地吗?”
杜荷说,“风调雨顺的年景,地里的庄稼,也是高的高,矮的矮。要是整片地,一样高,一样壮,那多半,是有人把穗子,都给你梳过了。”
段尚抱着账本走了。
三天后,他回来,脸色变了。
“杜哥。”他说,“学生把半年的账,重新对了一遍。别的都对得上。只有一项,对不上。”
“哪一项?”
“驿道维修账。”
段尚说,“华州、同州两段的维修支出,比去年涨了四成。可这两段的过货量,只涨了一成。维修费,不该涨这么多。”
杜荷盯着那个数,看了很久。
“查。”他说。
段尚应了,又补了一句:“华州和同州,都在东边。往东去,就是潼关。”
“潼关。”杜荷说,“承乾上个月,刚从那过。”
“您是说,这两件事,有关系?”
“我不知道。”杜荷说,“所以,才要查。”
这一查,查出了别的事。
不是账的事。是人的事。
狄仁杰深夜翻墙进来,带回来一个消息。
“先生。”他说,“大理寺这几日,不干净。有个管库房的小吏,连着三天,被人请去西市的酒肆喝酒。问的,都是恶钱案的旧事。”
“问了什么?”
“问那铜模,封在哪儿。问结案的卷宗,还有没有人看过。”狄仁杰说,“那小吏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可请酒的人,给的钱,一天比一天多。”
“请酒的人,什么来路?”
“生面孔。长安口音,却总说从洛阳来。”
狄仁杰说,“学生跟了他两回,都跟丢了。是个练家子。”
“那个小吏,学生已经提点过了。”
狄仁杰说,“让他往后,再有人请酒,就照实说。说自己只是个管钥匙的,什么都不知道。越照实,越安全。”
“对。”杜荷说,“守库房的人,最怕的不是被人问,是被人惦记。照实说的人,问不出东西,人家也就散了。编故事的人,才是往坑里跳。”
杜荷在书房里,走了两个来回。
“她在查。”他说。
“皇后?”狄仁杰压低声音。
“除了她,没人敢把手,伸进大理寺的库房。”杜荷说,“她拿到了那四个字的风声。现在,她想拿到那四个字的实物。”
“那四个字,只有您、学生、段尚三个人知道。”狄仁杰说,“小吏们不知道。她查不到。”
“她查不到,就会换法子。”杜荷说,“她最擅长的,是从别人不知道的地方,知道。”
果然。
过了几日,宫里传出消息:皇后调阅了度支司近五年的驿道维修账。
段尚来报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
他是从度支司一路跑来的,帽子都跑歪了。
“杜哥,维修账里,有贞观二十二年的旧档。”他说,“陇右的……”
“我知道。”杜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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